12. 温差
柯南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刚从便利店冰柜里取出来的乌龙茶。瓶身很冷。
侧厅里却暖得有些过分。
神代家大概是顾虑到纱月的身体状况,空调温度调得比平时高,窗帘也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从庭院那棵樟树的叶隙间漏进来,落在地毯上,随着风一晃一晃。
人不算多。
神代家没有办什么正式的庆祝宴,只请了几个关系亲近的熟人过来。毛利小五郎因为这次事件多少也被卷了进去,自然在邀请之列。
兰和园子坐在不远处。神代纱月就在她们斜对面。
她已经换掉了昨晚那身狼狈的衣服,一条颜色很浅的长裙,头发也重新整理过。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一个小时前还被私人医生勒令继续休息的样子。有人问她身体怎么样。她就说已经好多了。有人提起这几天神代先生几乎没合过眼。她便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句让大家担心了。声音、表情、停顿,都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
园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她还真厉害啊。”
兰转头:“什么?”
“就是……”
园子想了半天。
“换成我的话,现在肯定谁都不想见。”
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很担心她吧。不好意思把人赶走。”
“也是。”
园子很快被桌上的点心吸引了注意。
柯南没有参与。
他的视线只在神代纱月身上停了一会儿,就移开了。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神代纱月被找到。SOLARIS发生爆炸。警方封锁现场。
而那个地方——
他原本只是跟着那辆车过去的。
在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黑衣组织为什么会出现在SOLARIS。
直到爆炸以后,从警方陆续得到的消息才把那个地方的另一层身份掀了出来。
老鼠之心。
柯南拧了一下瓶盖。没有打开。
“对了。”
然后博士开口了。他正在翻自己随身带的那个大挎包,像是在找什么,嘴里嘟囔着:“奇怪,我记得放口袋里了……啊,不是这个……”他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又塞回去,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柯南:“说起来,昨天柯南不是还说,在便利店遇到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吗?”
柯南的指尖在杯壁上顿了一下。他已经感觉到三双眼睛落了过来:园子好奇,兰关切,还有一道来自角落的、凉丝丝的目光。灰原哀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啊?什么奇怪的女孩子?"园子的眼睛亮了。
博士笑呵呵地往下说:"浑身湿透,站在货架前发呆,想名字想了好久,最后说姓林……"
柯南注意到的不是博士的话。他注意到的,是神代纱月的茶杯。
那只白瓷茶杯在博士说出“奇怪的人”两几个字的时候,停住了。非常轻微,如果他没有一直盯着她的手,绝对会错过。杯底和茶托之间那一瞬间的接触被悬空了,大约零点几秒。
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
便利店的那个女孩子,她站在雨中,站在货架前,像刚刚降落在这个世界上一样迷茫。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空的东西。
当时柯南觉得奇怪,但没多想。东京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也许是离家出走的,也许是刚丢了手机的,也许是遇到了什么事不想说。他帮过她,她帮他拿了拼图,然后他们各自走了。他甚至觉得那个“林”是她随口取的——注意到窗外的树,临时编了一个。
这些念头在柯南脑子里转了一圈,也就几秒钟的事。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视线从虚焦的某处落回到眼前,杯盘、茶托、对面那个女人的手指。他才想起来,博士那句话还在空气里悬着,园子和兰还在等着他搭腔。
话题已经抛出来了,不接也得接。于是顺着博士的话继续说了下去,用一种刻意轻松的口吻开口。
“是啊,”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小孩子聊闲天时特有的散漫。
“那个姐姐确实挺奇怪的。”他说,语气里带着小学生式的好奇,“下雨天不打伞,站在马路中间发呆,差点被出租车撞到,司机骂她她也不生气,还跟司机说了句‘做得真好’也不知道是在夸谁。”
“进了便利店以后更奇怪。她在速食货架前面站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挑完一盒拼图了她还在看。”
柯南晃了晃手里的饮料。
“而且我问她叫什么,她一开始还说没想好。”
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神代纱月的目光停了半秒。
“我就觉得好奇怪啊,”柯南继续说,声音维持着那种天真的困惑,“一个人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想好呢?她那时候看起来就像第一次来东京一样”
“后来呢?”兰问。
“后来她看到外面的树,就说姓林。”
“这么随便?!”
园子忍不住笑出声。
“哪有人现场给自己取名字的啊?”
阿笠博士也跟着笑起来。
“所以我才说很奇怪嘛。”
话题很快被园子带去了别处。什么失忆啦,离家出走啦,电视剧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节被她一口气猜了好几个。
柯南没再接。
神代纱月也已经重新转回去了。好像刚才只是随意听了两句。
只有最后,在旁边的人问她要不要再加一点茶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女孩子……后来没事吧?”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特意朝这边看。
阿笠博士愣了愣。
“啊,应该没事吧?”
“那就好。”
神代纱月笑了笑。
话题到这里便断了。
柯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透明的塑料瓶外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
柯南盯着它看了两秒。
忽然想起了那个女人。
小林。
他拧开瓶盖,走到另一边。
灰原就站在那里。
她从刚才开始便没有参与任何人的交谈,只拿着一杯果汁靠在长桌边,一副对周围毫无兴趣的样子。
柯南走过去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抬。
“你刚才故意的?”
“什么?”
“装。”
灰原淡淡道。
柯南干笑一声。
“只是顺着博士的话说而已。”
“是吗。”
灰原终于抬眼。
“那你看神代纱月干什么?”
柯南没回答。
他喝了一口乌龙茶。很凉。
“她听得有点认真。”
“所以呢?”
“所以什么都没有。”
柯南说。
“听见一个奇怪的人,多注意两句很正常。”
灰原看了他一眼。
“难得。”
“什么?”
“你居然会主动说这种话。”
柯南无语。他当然不是在替神代纱月解释。只是不想太早把任何一个反应塞进某种结论里。
现在让他在意的,还是另外一个人。
小林。
当时柯南想到过失忆。
也只想到过失忆。
直到后来,更重要的是——
如果只有便利店那一次,他大概早就把这个女人归进了“遇到异常情况的普通人”里面。
问题在于,他们后来又见了一次。
索拉里斯。
柯南握着瓶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昏暗的灯光。音乐。玻璃杯。人群彼此交错的影子。还有那头银色长发几乎不需要第二眼。
琴酒。
而小林站在他的面前。
柯南直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那一瞬间的感觉。
不是“怎么会是她”。
而是——
她怎么会在那里?
一个连正常生活都显得磕磕绊绊的人,为什么会和琴酒见面?
最直接的答案当然是黑衣组织。
成员。协力者。至少也是和组织有关系的人。
可这个答案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短到柯南甚至没来得及真正相信。
因为他很快就又想起了便利店里那个小林。
不是她说过什么。也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只是整个人都不对。
如果那是伪装,那她伪装给谁看?
那天没有人在跟踪她。她甚至根本不知道江户川柯南会出现在那里。
更何况——
柯南见过不少会演戏的人。
贝尔摩德甚至可以把一个不存在的人活上很多年。
可小林不是那种感觉。她当时不是在隐藏什么。更像是真的不知道什么。
柯南皱了皱眉。
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的人。一个连便利店的饭团都能盯半天的人。
黑衣组织会让这种人去执行任务?
琴酒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你又在想她。”灰原忽然说。
柯南看她。
“谁?”
“便利店那个女人。”
柯南沉默了两秒。
“我后来又见过她。”
灰原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里?”
“SOLARIS。”
她抬起眼。
柯南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和琴酒说话。”
灰原没有反应。至少表面上没有。只是握着果汁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
“你确定?”
“我不可能认错琴酒。”
“我是问那个女人。”
“也不会。”
灰原不说话了。
片刻之后,她问: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她死了吗?”
柯南看向她。
灰原神色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这当然也是最正常的问题。
见过琴酒。知道琴酒。还和琴酒正面接触过。
如果她只是个意外撞进去的普通人——
她不应该还能从那里走出来。
“没有。”
柯南说。
“至少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还活着。”
灰原眼神沉下来。这次连她都没有马上给出判断。
柯南转着手里的瓶子。
“所以我一开始觉得,她可能是组织的人。”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灰原把视线移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一层一层翻动。很普通的景象。
“那你最好不要再主动接近她了。”
“喂喂。”
“我是认真的。”
灰原的声音很轻。
“如果她是组织的人,你已经引起她注意了。”
“如果不是呢?”
灰原转过脸。
柯南看着她。
“如果她不是组织的人,那她为什么能站在琴酒面前,还活着?”
灰原没有回答。
这恰好也是问题所在。
如果她真是组织的人,那么很多东西都会变得简单。
她知道SOLARIS。她能和琴酒接触。她从现场活着离开。这些都能解释。偏偏她本人解释不了。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所有外部条件都在把她往“黑衣组织”那边推。
可只要真正见过她,就会觉得哪里不对。像拼图的边缘完全吻合,图案却不是一张画。
过了一会儿,灰原忽然说道:
“最近有件事。”
柯南立刻抬眼。灰原仍然看着窗外。
“我不能确定真假。”
她先加了这一句。
“但是有消息说,组织最近在处理一批人。”
“处理?”
灰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当然知道。
柯南没有催她。
“那些人好像属于同一个团体。”
灰原停顿了一下。
“名字叫‘老鼠之心’。”
柯南愣住。
“……老鼠之心?”
“嗯。”
“等等。”
柯南压低声音。
“那不是个怪谈吗?”
这次轮到灰原看他了。
“你也听说过?”
“以前查别的案子时见过这个名字。”
柯南皱眉。
只是很边缘的一点记录。没有正式资料。没有组织成员名单。甚至没有人能证明所谓的“老鼠之心”真的存在。它更像地下情报圈里偶尔会冒出来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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