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行囊,系好布绳,提起来掂了掂。
包袱不重,几件换洗衣裳,一只木匣,匣中装着银票碎银,再无其他。回青城时两只包袱,走时一只便装下了。
她在裴府四年积攒之物,烧的烧,留的留,如今身边只剩这些。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枚玉佩上。碧绿玉面泛着温润光泽,雕着精细云纹,成色极好,静静躺在桌面上。
沈鸢看了那枚玉佩片刻,没有碰它,转身背起行囊,推开房门。
院中晨风清冷,带着深秋特有干燥气息。老槐树叶子落尽,光秃秃枝丫伸向灰白天幕,像一双双干枯手指。
墙脚青苔泛着深绿色,湿漉漉,凝结细密露珠。她走过青砖甬道,脚步很轻,怕惊醒还在熟睡父亲。
昨夜,她在沈泊明房门外站了许久,想叩门,手指抬起又放下。最终没有叩响那扇门,只在门缝塞了一封信。
信中言明去苏州寻姑母,待安顿好便来信,请父亲勿念。她不敢当面说,怕父亲拦,更怕父亲不拦——不拦意味着连父亲也觉得她该走。
沈鸢推开院门,跨过门槛。
巷子里晨光初透,青石板路面湿漉漉,映出灰白天光。远处传来谁家开门声响,门轴转动吱呀一声,又重归寂静。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轻急,行囊在身后轻轻晃动,布绳摩擦肩头衣料,发出细微窸窣声。
走出巷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院门半掩,门扇上贴着褪色春联,红纸泛白,墨迹模糊。院墙灰砖斑驳,墙头长着几株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她才归家不到三个月,却像回来许多年。
沈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青城码头在城东,沿河而建,是整座城最热闹地方。天色尚早,码头已经人头攒动。货船客船泊在岸边,桅杆林立,船帆收拢,绳索系在缆桩上,随水波轻轻晃动。
船工们赤膊搬运货物,号子声此起彼伏,粗犷有力,在晨光中回荡。水面波光粼粼,倒映桅杆人影,碎成无数金色碎片。
沈鸢沿着石阶往下走,在一艘客船前停下。船老大是个五十余岁汉子,皮肤黝黑,满脸风霜,正蹲在船头整理缆绳。见她背着行囊站在岸上,站起身,用搭在肩头汗巾擦了擦手。
“姑娘要去何处?”
“苏州。”
船老大点点头,伸手接过她行囊,放在船舱一角,又转身扶她上船。船身晃动,沈鸢踩在跳板上,脚步不稳,扶住船老大手臂才勉强站稳。
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河水拍打船身,哗啦哗啦,水花溅上船舷,打湿鞋尖。
船舱不大,沿两侧各铺一排草席,中间只容一人通过。已有几个人坐在其中。
沈鸢在最里面角落坐下,行囊放在身侧,双手搁在膝上。船舱内光线昏暗,空气混浊,她靠着舱壁,闭上眼。
船老大解开缆绳,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
就在此时,岸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停船!”
“慢着!”
沈鸢睁开眼,透过船舱小窗望出去。
码头上涌来一队侍卫,约莫十余人,统一穿青色短褐,腰系黑带,脚步整齐,落地有声。
他们从码头两侧包抄过来,将客船围住。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穿一件石青色长袍,腰间佩刀,刀鞘镶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岸边,目光扫过船上乘客,落在沈鸢身上。
“沈姑娘,二爷请您回府。”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压过码头嘈杂人声。
船舱内几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之间来回游移。
唯有沈鸢脸色白了几分,手指攥紧行囊布绳,指节泛白。
她悄无声息的掩在几人身后,望借此躲过一劫。
侍卫首领没有动,站在岸边,目光平静,“沈姑娘,您就别为难在下,二爷说了,务必将姑娘带回。”
船老大站在船头,看看侍卫,又看看船舱,面露难色。
他挠了挠头,往沈鸢这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姑娘,这是寻你的吧……这怎么办?要不您先下船?小老儿做的是小本生意,不敢得罪官面上人……”
沈鸢一言不发。
船身在水面轻轻晃动,水波拍打船舷,发出有节奏哗啦声。岸上侍卫一字排开,将去路堵死。
码头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认出这些侍卫,面露惊色。
“这不是裴家的人吗?”
“裴家?哪个裴家?”
“扬州裴家,做商行的。老家也在青城,势力大得很。”
“这姑娘是什么人?裴家要这般兴师动众?”
议论声嗡嗡一片,像夏日池塘边蛙鸣。
沈鸢坐在船舱角落,行囊还搁在身侧,手指攥紧布绳。她看着岸上那些侍卫,看着为首那个面容方正男人,看着围观人群一张张面孔。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苍白面庞、紧抿嘴唇、微微颤抖睫毛。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时,远处又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男音。
“慢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岑明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皂色公服,腰间佩刀,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他走到岸边,目光扫过那些侍卫,最后落在侍卫首领面上。
“青城码头上,谁准你们随意阻拦行船?”
侍卫首领微微皱眉,打量岑明一眼,见他穿着公服,腰间佩刀,便抱拳行了一礼。
“这位官爷,在下奉家主之命,请府中人回府,并非可以阻拦行船。”
“请?”岑明声音不高,“十余人围住码头,拦住客船,这叫请?”
侍卫首领没有说话。
岑明转向船老大,朝船舱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沈鸢坐在角落,面色苍白,手指攥紧行囊。他收回目光,看向侍卫首领。
“人家姑娘要走便走,要留便留,是她自己事。你们这样强拦,与劫匪何异?”
侍卫首领面色微变,“官爷言重了,在下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命?”岑明声音冷下来,“这里是青城地界,不是你们裴家私宅。没有苦主报案,没有官府文书,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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