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Chapter 37

祝娅玟发现，自从研究项目正式立项后，她和夏瑶瑾的生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以前，她们有“实验日”和“非实验日”的区分——前者严谨规范，后者自然随意。

但现在，几乎每一天都或多或少地与实验相关：要记录数据，要填写量表，要参加项目会议，要指导其他参与者。

连最私密的时刻，也可能被夏瑶瑾平静地记录：“凌晨两点十五分，Z（祝娅玟，编号02）做噩梦惊醒，寻求拥抱安抚。

持续时间七分三十秒，S（夏瑶瑾，编号01）心率均值73，Z心率均值82。

情绪恢复指数0.8-9。”

数据很精确。

但也很冰冷。

周五晚上，项目组开会讨论中期进展。夏瑶瑾展示了一张复杂的图表——《不同类型亲密接触对情绪稳定性的影响效应量》。

“从数据可以看出，”她站在白板前，用激光笔指着曲线，“拥抱的即时效应最强，但亲吻的持续效应更优。

而长时间深吻虽然在生理指标上显示应激反应，但后续的情绪提升效应显著。”

底下坐着心理学系的陈教授、几位研究生、还有几对参与实验的情侣。

所有人都认真听着，偶尔提问。

祝娅玟坐在角落，看着夏瑶瑾专注讲解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白衬衫一丝不苟，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声音平静而专业。

很美。

也很遥远。

讨论结束后，陈教授走过来：“夏同学，你的分析很深-入。

这些数据如果整理成论文，投《亲密关系研究》应该没问题。”

“谢谢教授。”夏瑶瑾点头，“我正在撰写初稿，预计下周末完成。”

“好。另外……”陈教授看了看祝娅玟，“祝同学的情绪量表数据有些波动，最近有什么特别情况吗？”

夏瑶瑾调出数据：“确实，Z的情绪稳定性指数从上周的0.91下降到0.84。

可能原因：实验疲劳，或外部压力。

需要进一步访谈确认。”

她说“Z”，而不是“祝娅玟”。

就像在讨论一个实验对象，而不是……恋人。

祝娅玟的心沉了沉。

…………

回到公寓，已经很晚了。

夏瑶瑾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记录和数据更新。

祝娅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专注的背影，突然开口：“瑶瑾。”

“嗯？”夏瑶瑾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我们……”祝娅玟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夏瑶瑾停下了打字。她转过身，表情困惑：“关系？我们是指项目合作者，还是……”

“不。”祝娅玟打断她，“我是说，你和我。夏瑶瑾和祝娅玟。

不是S和Z，不是01和02。

我们……是什么？”

夏瑶瑾思考了很久。

然后她说：“根据项目定义，我们是长期追踪样本，也是项目共同负责人。

从社会学角度，我们可以被定义为‘亲密伴侣’，但这个词的定义比较模糊。

从实验设计角度——”

“够了。”祝娅玟闭上眼睛，“我不想听实验角度。”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

夏瑶瑾看着她，大脑快速分析：祝娅玟的情绪状态显示异常，语言表达出现情感化倾向，可能处于认知失调状态。

“你情绪不稳定。”她陈述事实，“建议进行情绪安抚程序。

需要拥抱吗？”

祝娅玟睁开眼睛，眼眶有些红：“瑶瑾，你抱我的时候……是在安抚实验对象，还是在抱……我？”

这个问题超出了夏瑶瑾的即时处理能力。她需要数据支持。

“我需要分析历史数据。”她说，“根据记录，拥抱行为同时具有实验功能和关系维护功能。

具体比例需要计算——”

“我不要比例！”祝娅玟的声音提高了，“我要你告诉我！

告诉我你抱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数据？

还是……我？”

夏瑶瑾沉默了。

她的大脑在搜索答案，但数据库里只有冰冷的记录：拥抱时长、心率变化、催产素水平、情绪恢复指数……

没有“心里想什么”这种主观数据。

因为她从来不记录这些。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没有记录主观想法。

这是数据缺失。”

祝娅玟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笑了，笑得很苦涩：“所以……你真的只是把我当成实验对象。

那些亲吻，那些拥抱，那些温柔的瞬间……都只是数据点。对吗？”

夏瑶瑾想要否认，但她的大脑不允许她说谎。

从客观角度看，祝娅玟确实是她的实验对象——最重要的实验对象，但依然是对象。

那些亲密接触确实是数据来源。

那些温柔时刻确实被记录在案。

这是事实。

“我……”她最终说，“我尊重事实。你是实验参与者，数据是研究的基础。”

祝娅玟点点头，擦掉眼泪：“好。我知道了。”

她起身，走向卧室：“我累了，先睡了。你……继续工作吧。”

门关上了。

夏瑶瑾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第一次感觉到……某种陌生的不适。

心率：79（略高）

呼吸：稍快

皮肤电：微升

主观感受：难以描述，但……不愉快。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关于实验者-参与者关系认知差异的初步观察》。

然后开始写：

“日期：12月8日。观察对象：Z（祝娅玟，编号02）。”

“观察现象：Z对实验关系的认知出现偏差，期望获得超越实验框架的情感确认。”

“可能原因：长期亲密接触导致情感依恋形成，但实验框架抑制了情感表达，导致认知失调。”

“处理建议：1)增加情感沟通训练；2)调整实验框架，纳入情感维度；3)考虑引入第三方心理咨询。”

她写得很流畅，很专业。

但写着写着，她停下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率在持续上升。

从79到83，到86，到8-9……

而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在……伤害祝娅玟。

用专业的语言，分析她的痛苦。

用冰冷的数据，解释她的眼泪。

这符合研究伦理吗？

这……对吗？

夏瑶瑾第一次对自己的研究产生了疑问。

…………

第二天，祝娅玟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找夏瑶瑾晨跑。

夏瑶瑾独自完成晨跑后，在食堂买了早餐——两份，包括祝娅玟喜欢的肉包和豆浆。

她来到祝娅玟公寓楼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敲门，没有回应。

但她有钥匙——是祝娅玟之前给的，说是“实验需要，方便数据收集”。

她打开门，看到祝娅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桌上放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论坛的页面。

正是那个讨论她们“恋爱实验”的帖子。

祝娅玟没有回头：“你看，大家都在说我们在谈恋爱。

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不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们是实验对象。”她继续说，“你是研究者，我是被试。

那些甜蜜都是实验设计，那些温柔都是数据需要。

我差点就忘了……差点就真的以为，你爱我了。”

夏瑶瑾站在门口，手里的早餐袋变得沉重。

“我……”她试图解释，“我没有欺骗你。

实验是真实的，数据是真实的，我的……投入也是真实的。”

“但那是科研投入，不是情感投入。”祝娅玟转过身，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瑶瑾，你分得清吗？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祝娅玟，还是因为我是你的‘最佳实验对象’？”

这个问题，夏瑶瑾回答不了。

因为她真的分不清。

在她的认知里，“祝娅玟”和“最佳实验对象”是等价的。

祝娅玟提供了最完整的数据，最稳定的参与，最优的反应模式——所以她是“最佳”。

但这就是“情感”吗？

她不知道。

“我需要时间分析。”她最终说，“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祝娅玟笑了，笑得很轻：“不用分析了。

数据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在你的记录里，我永远是‘Z’，永远是‘02’，永远是‘实验对象’。

永远不会是‘玟玟’，永远不会是……你爱的人。”

她站起身，走向卧室：“早餐放桌上吧。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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