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秋至建安十二年春·天不假年

建安六年的秋天,官渡的硝烟刚刚散尽。曹操率军追击袁绍残部,一路北上至黄河岸边。那时陈宁以为,一切都会顺遂下去,像大河终于拐过了最险的那道弯,前方当是坦途。直到郭嘉在行军途中病倒。

那病来得并不突然。郭嘉的身体底子,在座的谋士们其实都心知肚明。他常年饮酒,作息颠倒,行军途中风餐露宿更是常态。官渡前后数月,他几乎没有一日是在子时前入睡的——有时写军报,有时画舆图,有时只是捧着一壶酒坐在帐中发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陈宁有几次半夜去给他送加急文书,见他帐中灯还亮着,掀帘进去,郭嘉便抬头对他一笑,说“你来得正好,陪我聊两句”。聊的内容天南地北,从兵法到诗赋,从袁绍的用人失误到许都哪家酒肆的酿法最地道,没有章法,散漫自如。可陈宁后来才意识到,那些深夜的闲谈里,郭嘉其实在把自己半生积攒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掏,像一个人提前清点行囊,为某趟不知何时出发的远行做着准备。

那阵子郭嘉开始咳嗽。起初不重,只在晨起时清两声嗓子,过了便好。后来咳得频繁了些,入夜尤甚,有时伏案写军报,写着写着便停笔捂嘴,肩背微微弓起,好一阵才能缓过来。陈宁劝过他几次少喝些酒,郭嘉每次都是笑着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照旧。有一回陈宁实在忍不住,趁郭嘉去中军帐议事的间隙,将他帐中藏的三壶酒都倒进了营后的水沟里。郭嘉回来后发现壶空了,愣了愣,没有发火,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还真是文若教出来的学生,一样的不近人情。”语气里有三分无奈,七分宠溺。那是陈宁记忆中郭嘉唯一一次没有笑着跟他说话。

九月里,郭嘉的病势加重了。陈宁至今记得那一天——曹操驻扎在黎阳城外,正准备趁袁绍败退的间隙向北推进。郭嘉清晨出帐时脚步还算稳,午间议事后便面色泛白,到了傍晚忽然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如炙。随军的医官诊了脉,面色凝重地退出来,对曹操低声说了几句话。陈宁站在帐外,看见曹操握刀的手忽然攥紧了,指节泛白,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将郭嘉送回后方柳城静养,又专门拨了四个亲兵轮值守夜。

陈宁跟着护送队伍走了一程。郭嘉躺在牛车里,身上盖着三层厚被,脸色蜡黄,嘴唇因高烧而干裂起皮。他看到陈宁骑马跟在车旁,半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安然,你上马……跟着我做什么,前线不用你么?”

“郭公,”陈宁的声音很平,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军师祭酒的事,主公另有人手。我请了假,送您到柳城。”

郭嘉看着他,那双被高烧蒸得发红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淡薄的笑意。他勉力抬了抬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被角,声音飘得像秋末的蝉鸣:“那你上来坐……路上无聊,陪我说说话。”

陈宁没有推辞,翻身下车,挤进了牛车。车行在官道上晃晃悠悠,郭嘉闭着眼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讲他年轻时在颍川的旧事,讲他第一次见曹操时的情景,讲那些年他算过的每一场仗、猜过的每一个人心。他的声音轻得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点一点地淌着。陈宁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枯树和田野。秋深了,道旁的草已经全黄了,风吹过去,扑簌簌地落着种子。

快到柳城时,郭嘉忽然安静了很久。陈宁以为他睡着了,偏头一看,郭嘉睁着眼望着车棚顶,然后慢慢转过来看着他,说:“安然,我记得你入尚书台那天,跟文若说要好好做事,做一个对得起天下的人。你还记得么?”

“记得。”

“那就好。”郭嘉微微阖了眼,“别忘。”

柳城的医馆是一间临街的瓦房,前后两进院子,后面住人,前面诊病。陈宁把郭嘉安顿好之后又留了三日,直到他的烧退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才起身告辞。临走时,郭嘉靠在床头,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还笑着跟他开玩笑:“回去跟主公说,让他别急着打邺城,等我病好了再打——打邺城那么大的场面,少了我出主意,他赢是能赢,就是赢得不够痛快。”

陈宁站在床边,忽然郑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一个大礼。郭嘉愣了愣,随即别过头去,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演苦情戏。”

陈宁翻身上马,策马出柳城东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瓦房的屋顶。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散了。他想,这样也好,养一养总会好的。

可事与愿违。

郭嘉的病反反复复拖了将近六年。其间曹操北征、南征,横扫河北,平定荆州,帐下谋士更替,新人辈出,但军师祭酒的位置始终空悬着——曹操没有明说,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子是给郭嘉留的。郭嘉有时病轻一些,便撑着回许都议事,坐在轮椅上被推入司空府的大厅;有时病重了,便一连数月不见人影,只有书信往来。那些书信陈宁后来见过,每一封都是郭嘉的笔迹,字迹潇洒不羁,全然看不出写信的人正缠绵病榻。每一封信的最后都有一句相同的话:“主公珍重,嘉愈后即归。”

但那些信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细,最后的落款从“嘉顿首”渐渐变成了“嘉”,再变成仅有一个墨点似的“嘉”字简写,像是连多写一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建安十二年春,曹操决定北征乌桓。三月下旬,大军集结于蓟城,准备出塞追击袁尚、袁熙。出发前一日,陈宁在营中核对辎重名册,忽然接到一封从柳城送来的急信。信封上写着“陈安然亲启”,笔迹潦草却熟悉。他拆开时手指微颤,取出里面一张薄帛,只有七行字:

“闻主公将北征乌桓。此役险峻,军粮难继,沿途无城可依,若遇大雾则进退维谷。当以轻骑急趋,出其不意,不可与乌桓步卒缠斗。另——柳城春雪未消,风大,甚冷。安然,保重。”

没有落款。但陈宁一眼便认出那是郭嘉的字,只是那笔力比从前弱了许多,每一横的末端都微微抖着,像握笔的人腕上挂了千斤重物。

他握着那张帛站在帐中,站了很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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