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入夜之后,风从松林间穿过,像有人在暗处磨刀。
陆小满原本已经睡了。
却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有人从石阶上跑过。
接着传来两声喝问。
“谁在那里?”
“外院弟子,奉命传话!”
“这么晚了,传什么话?”
“洛师叔那边出事了!”
陆小满睁开眼。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床边的短木尺上。
隔壁榻上的顾长风也醒了。
两人谁都没有动。
外头的声音很快远去。
又过片刻,顾长风低声道:
“睡吧。”
陆小满转头。
“你不想知道出了什么事?”
“想。”
“那你还睡?”
顾长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山上出了事,自有师长处理。咱们明日还要晨课。”
陆小满没话可说。
他重新躺下。
闭上眼。
过了半晌,忽然说道:
“顾兄。”
“嗯?”
“你说,纯阳宫为什么也有人半夜吵架?”
顾长风沉默片刻。
“你以前在洛阳,城里人会不会吵架?”
“当然会。”
“那山上的人,也是人。”
陆小满想了想。
“有理。”
他终于不再说话。
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
因为他总觉得,方才那个传话的人提起洛师叔时,声音里不是寻常的慌张。
而是怕。
……
第二日清晨,外院练剑场上的人少了些。
原本每日都会从南边廊下经过的几名静虚弟子,一个也没露面。
裴知衡照常来教习。
陆小满握着木尺,随众演练转腕与进退。
这些日子,他的右臂已经比初上山时好了许多。
慢慢抬手不再明显疼痛。
不过接触兵器、突然发力,仍会牵动旧伤。
因此裴知衡只准他练低强度的起落,不许参加正式对剑。
今日的功课有些不同。
裴知衡让众人先将木尺平平举起。
随后,两两相对。
一人以尺端轻压对方持尺的手腕。
另一人不许用力顶回。
只能顺着所受之力,调整腕、肘和身形,让尺保持平稳。
陆小满的搭档,是那个圆脸少年。
他叫周禾,来自华阴附近一户种栗子的农家。
周禾力气不小。
人也实诚。
第一回,他只是轻轻压了一下。
陆小满的木尺便歪了。
“抱歉。”
周禾连忙道。
“我是不是使劲了?”
陆小满低头看着木尺。
“没有。”
他皱眉。
“是我自己乱动。”
周禾又试了一次。
这回陆小满早有防备。
尺端才被触到,他便立刻用手腕抵住。
结果两人的尺子反而一起向上弹开。
裴知衡走过来。
“停。”
两人赶紧收手。
裴知衡问陆小满:
“你方才想做什么?”
“稳住尺。”
“怎么稳?”
“用手腕压回去。”
裴知衡点头。
“所以你把别人的力,全接到了自己手上。”
陆小满一怔。
裴知衡没有继续说教。
他向周禾借来木尺,轻轻放在陆小满的尺端。
“别急着赢我的力气。”
陆小满试着稳住。
裴知衡继续压。
陆小满的手腕开始微微发抖。
“疼吗?”
“不疼。”
“肩呢?”
“有点紧。”
“那便停。”
裴知衡收回木尺。
他将陆小满的左肘稍稍放低,又让他的身体随着受力方向微微调整。
“再来。”
这一次,同样的压力落到尺端。
陆小满没有立即顶回。
他让手腕顺着力道转动一点。
肘随之沉下。
重心轻轻移向后脚。
原本压在腕上的那股力,忽然不再像先前那么难受。
木尺虽仍偏了些,却没有被直接压垮。
陆小满眼睛一亮。
“道长!”
裴知衡问:
“什么?”
“我感觉……”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想了半晌,才说道:
“不是手在撑了。”
裴知衡微微点头。
“这便对了。”
他收回木尺。
“兵器接触时,不能只剩手腕。你若全身各处都僵着,劲力便断在腕上。”
陆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刚才那一下,确实与此前不同。
他并没有忽然变得力大。
也没有凭空生出内力。
只是原本压在一处的力量,似乎被身体其他地方接住了。
裴知衡却又补充:
“别高兴得太早。”
陆小满抬头。
“为何?”
“你刚才做得太慢。”
裴知衡说道。
“真正动手时,对方不会站着等你调整完。”
陆小满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
旁边周禾忍不住笑。
陆小满瞪他。
“你笑什么?”
周禾赶紧摇头。
“没什么。”
裴知衡将木尺还给二人。
“再练二十遍。”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
“是!”
……
晨课结束时,山道上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外院弟子聚在廊下,小声说着什么。
周禾凑过去听了两句。
回来时,脸色便有些古怪。
陆小满正揉着左腕。
“怎么了?”
周禾压低声音。
“静虚那边,昨夜有人与古浩师兄争起来了。”
陆小满一怔。
“古浩?”
“嗯。”
“谁与他争?”
周禾四下看了看。
“方轻崖。”
顾长风原本正在擦木剑。
听见这个名字,手忽然停住。
陆小满看见他的反应。
“你认识?”
“听说过。”
顾长风说道。
“静虚门下的年轻弟子,洛风道长亲自教过他剑。”
陆小满心里一动。
洛风。
又是洛风。
前些日子那本旧剑册引起争执时,洛风便曾亲自出面。
难道此事也与谢云流有关?
“争的什么?”
他问。
周禾摇头。
“说不清。”
“只听见有人说,方轻崖动了手。”
陆小满皱眉。
“动剑?”
“听说是。”
“有人受伤?”
周禾迟疑。
“古浩师兄受了伤。”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一名负责晨课点名的年轻道人从石阶上走来。
“都回去!”
众人赶紧散开。
那道人望着几人。
“外院今日照常习课。未经允许,不得私往静虚院落。”
陆小满与顾长风对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
……
午后,素天白暂时停了外院的试剑课。
所有暂留试学者,都被安排到经堂帮忙整理书册。
陆小满原以为只是寻常杂务。
进门之后才发现,经堂外竟比平日多了两名执剑弟子。
他们并没有阻拦众人。
只是认真核对出入的人。
顾长风悄悄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经堂之内,一位年长道人正在清点卷册。
众人领了各自的活计,便分散开来。
陆小满识字不算熟,分到的任务最简单。
替书匣核对编号。
一到十。
十到二十。
按次序摆齐即可。
他正埋头整理,忽然听见内室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
可隔着薄薄的木屏,仍隐约传到耳边。
“古浩伤势如何?”
“肩上挨了一剑,伤及皮肉,医者说性命无碍。”
“轻崖呢?”
“从昨夜起便找不着了。”
“洛风可知?”
“已经知道。”
随后是一阵沉默。
又有人叹道:
“偏偏又是静虚。”
陆小满手里的木匣停住。
屏风后那人继续说道:
“此事若让山下的人借题发挥,便不只是两名弟子口角那么简单。”
另一个声音道:
“古浩虽有失言,轻崖持剑伤人也不该。”
“是。”
“可到底说了什么,才惹得他如此?”
这回没人立即回答。
过了好一阵,才传来一句:
“还是谢师伯当年的旧事。”
陆小满慢慢将木匣放回原处。
他没有再听。
因为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小满。”
是顾长风。
顾长风怀里抱着几卷书。
见他站着不动,微微皱眉。
“该去另一边了。”
陆小满点头。
“好。”
两人离开内室。
出了门,他才低声问:
“顾兄。”
“嗯?”
“方轻崖真的跑了?”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顾长风没有责怪。
只说道:
“听见多少,便是多少。旁的别乱猜。”
陆小满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可一个人若只是说错话,为什么会闹到拔剑?”
顾长风沉默。
随后说道:
“若你从小听人辱骂自己的师门,听上十几年,未必还能像如今这样耐得住性子。”
陆小满望着他。
“你是在替方轻崖说话?”
“不是。”
顾长风摇头。
“我只是说,他或许并非一时兴起。”
陆小满想了想。
“可古浩受伤也是真的。”
“是。”
两人走出经堂。
顾长风望着廊外的松林。
“所以才难办。”
……
傍晚,陆小满在山道边见到了洛风。
那时他刚替经堂送完最后一匣书。
走下石阶时,正看见洛风从上方的回廊里出来。
洛风身旁跟着一名年轻道人。
那道人面色焦急。
正低声说着什么。
陆小满本想避开。
却听见洛风说道:
“我已说过,先找人。”
年轻道人急道:
“可若轻崖已经下山……”
“那便往山下找。”
洛风语气平稳。
“他毕竟年轻,心气又重。昨夜出了这样的事,若再叫他独自在外头乱走,谁知道会撞上什么人。”
年轻道人低头。
“是。”
洛风停了停。
“古浩的伤呢?”
“已叫医者看过。”
“那便好。”
他说完,转身便看见站在石阶下的陆小满。
两人的目光相遇。
陆小满赶紧行礼。
“洛道长。”
洛风认出了他。
“你是前些日子在院里拾书的那个孩子。”
“是。”
“陆小满?”
“正是。”
洛风点了点头。
“如今试学如何?”
陆小满有些意外。
没想到洛风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尚在练基础。”
洛风看了看他右臂。
“伤好些了?”
“好些了。”
“那便慢慢练。”
洛风说道。
“纯阳宫不缺会几招剑式的人,缺的是肯将一招练明白的人。”
陆小满点头。
可看见洛风转身要走,他忽然忍不住开口。
“洛道长。”
洛风停步。
“还有事?”
陆小满犹豫片刻。
“我听说静虚有人受了伤,也有人下山了。”
年轻道人脸色一变。
正要呵斥。
洛风却抬手制止。
他望着陆小满。
“你想问什么?”
陆小满想了一阵。
最后问:
“若一个人被人说了很难听的话,忍不住拔了剑,这算不算错?”
年轻道人皱眉。
洛风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山道外的云。
过了许久,才说道:
“先前受了什么委屈,不能因此一笔勾销。”
“后来伤了什么人,也不能因此当作没有发生。”
陆小满低头。
洛风继续道:
“若是我门下弟子动了剑,错处我也得替他认。”
他说到这里,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疲惫。
“可他若因此认定,世上再无人肯听他说明白,那才真正糟了。”
陆小满抬头。
洛风望着他。
“你方才问我算不算错。”
“是。”
“伤人之事自然应查明并承担责任。”
洛风说道。
“至于事情为何走到这一步,也得有人肯查明。”
他没有再说。
向陆小满微微点头,带着那年轻道人继续下山。
陆小满站在石阶旁。
看着洛风的背影。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陶寒亭。
那个人也曾经愿意把每个人说的话都听完。
也曾经相信事情总有办法查清。
只是到后来,他终于被推到了连自己都不愿回头的地方。
陆小满望着山路。
这一次,他没有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硬拿来比较。
只是觉得,洛风这趟下山,大约不会轻松。
……
第二日,外院恢复了正常操练。
山中关于方轻崖的传言却没有停。
有人说他已去了长安。
有人说他藏在华阴附近。
还有人说,洛风亲自下山,是要将这个不肖弟子捉回来。
这些话传得越来越远。
陆小满听过几次,便不再凑热闹。
因为他发现,每个人说的都像亲眼所见。
可一问究竟看见什么,往往又都说不清楚。
这段日子他有自己的功课。
裴知衡开始让他持木尺练习短距离的受力与化解。
每次不过十几下。
但比先前单纯演练步法难得多。
周禾力气大。
木尺压来时,即使只用三成力,也能叫陆小满腕骨发酸。
第一回,陆小满的尺子被压歪了七次。
第二回,六次。
第三回,仍是六次。
他心里有些不服。
可裴知衡只叫他记下每一次失误的位置。
“你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练一百遍也不过把错事做熟。”
陆小满便开始记。
哪一下是手腕急了。
哪一下是肩膀僵了。
哪一下是脚步跟不上。
到了第五日,他终于能在周禾轻压时,将十次中的七次稳住。
没有将对方震开。
也没有多余的花样。
只是稳住。
周禾却高兴得比他还厉害。
“小满!”
“嗯?”
“你今日没掉尺!”
陆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也有些不敢相信。
裴知衡从旁边走来。
“既然稳住了,便换下一项。”
陆小满立即抬头。
“什么?”
“让他不只从上头压你。”
裴知衡说道。
“改从斜侧、下方,分别试。”
陆小满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周禾忍不住大笑。
“这回怕又要掉尺了!”
陆小满瞪他。
“你等着。”
裴知衡将两人手里的木尺重新摆好。
“别急。”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
这回他没有再想着一下便把所有变化都学会。
他先让周禾从左侧试。
第一下,尺子掉了。
第二下,也掉了。
第三下,他总算摸到一点方向。
裴知衡站在旁边,微微点头。
“这才是练功。”
……
七日后,外院接到了一项山下差事。
不是去追方轻崖。
也不是去同谁比剑。
而是替华阴一处施药棚搬送药材。
山下近来有几户人家染了暑湿,来往求药的人多。
纯阳宫本就常有道人下山施药,外院便安排几名试学者跟着熟路弟子,帮忙记人名、搬轻货、维持秩序。
陆小满听说以后,第一个报了名。
顾长风看他。
“你不是最怕记账?”
“我怕的是算错钱。”
陆小满说道。
“认人、记名字,多少会些。”
顾长风笑了。
“那我也去。”
周禾原本想跟。
可当天轮到他负责外院洒扫,只得眼巴巴望着两人收拾行囊。
“小满!”
“嗯?”
“回来给我带华阴的栗子!”
陆小满回头。
“你家不就种栗子?”
周禾认真道:
“自家的吃多了,想尝别人的。”
陆小满乐得不行。
“行!”
……
施药棚设在华阴城外一处旧亭旁。
亭前搭着两排草棚。
一边坐着来求药的人。
另一边则是煎药、分药的地方。
领队是一名姓陈的纯阳弟子。
年纪三十出头,平日负责山门附近的杂务,也懂些药理。
他见陆小满右臂尚在养伤,便让他去登记病人姓名。
“只管把人名和来处记清。”
陈道人说道。
“别替医者下诊断。”
陆小满点头。
“明白。”
顾长风则帮着搬轻些的药箱。
起初一切顺利。
直到晌午,来了个抱孩子的妇人。
孩子约莫五六岁。
脸色潮红。
嘴唇干裂。
在母亲怀里昏昏沉沉。
妇人急得满头是汗。
“道长,救救我儿!”
陈道人赶紧请她坐下。
随行医者上前查看。
陆小满拿起笔。
“嫂子,您姓什么?”
妇人张口。
却忽然忘了回答。
她只盯着怀里的孩子。
“昨晚还好好的……”
她哭着说道。
“今早便烧成这样。”
陆小满看着她。
放下笔。
先替她拿了一碗水。
“嫂子,先坐稳。”
妇人摇头。
“不喝。”
“您若倒下了,孩子怎么办?”
妇人一怔。
终于接过水。
手仍抖得厉害。
陆小满没有再问名字。
等医者检查完,确认孩子暂时无需立即搬动,他才重新低声问:
“嫂子,您从哪个村来?”
妇人这才慢慢说清。
陆小满记下。
又问了姓名。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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