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初冬墓园,我为自己扫墓
意料之内,昨天一整天,那个所谓的“夕阳红”老人团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这处偏僻的破落旅馆依旧如同被世界遗忘的孤岛,没有任何外人的造访。
第二天清晨的光线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透过了旅馆大厅的玻璃门。两人像往常一样,用两桶廉价的泡面简单粗暴地对付了一下早饭。
吃过饭后,萧没有回到收银台发呆,而是带着莉莉丝来到了旅馆后方那个常年不见天日、堆满了杂物和灰尘的车库。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萧拉开了卷帘门,露出了一辆落满灰尘、漆面早已斑驳脱落的老旧面包车。
萧拖着步子走到驾驶座旁,扭动了钥匙。在经历了几次犹如老年人哮喘发作般的剧烈咳嗽和不规则的抖动后,这台老破车终于勉强打着了火,排气管甚至夸张地向外吐出了一大口黑色的浓烟。
萧拉下车窗,对着站在一旁发愣的莉莉丝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车。
莉莉丝站在原地,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警惕与疑惑。她的一对尖长耳朵高高竖起,盯着这个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吐黑烟的铁皮大家伙,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没有半点魔力驱动的金属怪兽究竟是什么品种的坐骑。
但为了防止这位好奇心旺盛的异界精灵在车上东摸西摸惹出麻烦,萧并没有给她留出研究机械原理的功夫,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抛出了一句无法拒绝的诱饵:
“上车,去买好吃的。”
这几个字犹如一道拥有绝对豁免权的顶级魔咒,那只原本还充满警惕和好奇的精灵瞬间妥协,没有丝毫犹豫,十分敏捷地跳上了车子。由于觉得她坐在副驾驶肯定会不老实地乱抠按钮,萧直接指了指后面宽敞的座位,让莉莉丝坐在后排随便瞎捣鼓去。由于面包车后座的减震几乎等于没有,这一路上,伴随着车厢内部“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坐在后排的莉莉丝被颠得东倒西歪,但为了那未知的“好吃的”,她硬是一声没吭。
大约半个小时后,老旧面包车在一处略显偏僻的郊外墓地前停了下来。
萧推开干涩的车门走了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袋廉价的面包、几个色泽不算太好的水果,以及几沓厚厚的黄纸钱。
初冬清晨的墓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杀与冷清,几乎没有其他来祭拜的活人。平日里总是活泼好动、叽叽喳喳的莉莉丝,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作为对生命和自然感知敏锐的高阶精灵,她隐约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特殊死寂,同时也捕捉到了萧身上那因为靠近这里而骤然变得沉重的气息。于是,她没有再去问这问那,只是像个影子一样,十分乖巧且安静地跟在萧的身后。
两人顺着修建在山坡上的石阶,一路往里走去,最终在墓地中一处比较靠里、相对安静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萧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地上,膝盖微微弯曲,没有顾及地上的灰尘与泥土,直接跪在了两座并排的墓碑前。青石碑上,嵌着两张黑白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温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动作迟缓地将地上的纸钱点燃。火苗一点点蚕食着黄纸,橘黄色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脸庞上。
“爸爸……妈妈,捡钱了。”萧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干咽药片留下的沙哑,他机械性地从小山般的纸钱里抽出一叠叠,投入火堆中,眼神有些涣散地小声念叨着,“爸爸,妈妈,我来看你们了……”
纸钱燃烧时产生的灰色灰烬,顺着初冬的冷风盘旋着升起,又轻轻地从萧那几近麻木的脸庞旁飞过。
莉莉丝静静地站在萧的身后。身处于魔法世界的她,并不懂得这种用燃烧纸片来祭奠亡者的东方习俗,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看到照片里那个跟萧有着几分相像、眼神同样温和的男人时,凭借智慧,她很自然地推断出了萧和沉睡在地下的逝者之间的关系。
看着萧那仿佛失去了一切生机、被悲伤压在原地的背影,莉莉丝那漂亮的尖长耳朵有些难过地耷拉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吃了一顿萧提供的红烧肉,又或者是觉得这段时间深受这位虽冷淡却不苛刻的老板照顾,莉莉丝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在这个场合做些什么。
突然,一阵轻微的翅膀扇动声打破了陵园的死寂。
顺着声音,一只脑袋上带着一撮白毛的黑喜鹊,不知道从哪棵光秃秃的树上飞了下来,十分精准且轻巧地落在了莉莉丝的肩膀上。那只喜鹊的鸟喙上,正不偏不倚地叼着一片在冬季显得尤为罕见的、翠绿生机的长条树叶。
莉莉丝缓缓地蹲下身,从喜鹊嘴里小心翼翼地取下那片树叶。她学着萧将东西投入火堆的动作,将那片翠绿的树叶十分郑重地丢进了那堆燃烧着的纸钱中。随后,她退后了半步,双手有些生涩地相握抱拳,闭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用精灵一族的特有方式,为沉睡在异国他乡地下的逝者送上安息的祈祷。
而萧依旧跪在地上。凭借着常年被解离症拉扯的神经,他并没有完全沉浸在悲伤中,他的注意力被火堆中那发出“滋滋”声的绿叶,以及身旁闭眼祈祷的莉莉丝给吸引了。
也许是病理性的本能保护机制,在沉郁的氛围即将把他吞噬的时候,他那那迟钝的大脑为了自救,思维不可抑制地开始了诡异的抛锚。
看着莉莉丝这有些像某种宗教施法现场的祈祷动作,萧的心中忍不住飘过一个荒诞的念头:万幸,由于昨天刚见过莉莉丝指挥蚂蚁,他已经确认过莉莉丝是个德鲁伊或者精灵之类的生物,而不是什么西幻世界跑过来的亡灵法师。更万幸的是,刚才莉莉丝用自然魔法召唤出来的,只是一只会叼树叶的喜鹊,这要是换做亡灵法师,她如果满脸虔诚地念咒,把躺在地下棺材里的父母直接以骷髅的形态给拉起来强行“尽孝”……那个画面,萧觉得自己这个精神病都会当场被吓得神经彻底错乱。
思绪犹如浮萍般收回,萧的目光再次落向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动作有了片刻的微顿。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烁。他想起在确诊重度抑郁和边缘性人格障碍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所有的亲戚都在背后嚼舌根,说这个刚上大学就天天躺在家里休息的年轻人已经彻底废了,甚至有亲戚跑上门来说要不干脆凑点钱打点一下,把他丢到南方某个血汗工厂里去打螺丝,美其名曰用高强度的劳动来“治好”他那吃饱了撑出来的心理病。
当年,是父亲大发雷霆,将那些说风凉话的亲戚全部赶了出去,红着眼眶力排众议,就一句“我儿子生病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好好休息”,将他彻底护在了羽翼之下。也是从那时候起,他被困在了这方寸天地,直到父母意外离开。
纸钱彻底焚烧殆尽。萧将带来的塑料袋拆开,把那有些干瘪的面包和几个水果整齐地摆放在了墓碑前的石板上。
莉莉丝已经睁开了眼睛,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位看起来忧郁的老板刚才脑子里转过了多么失礼且大逆不道的可怕想法。她只是看着那些食物,咽了咽口水,但并没有去伸手拿。
萧对着墓碑,沉默着磕了三个头,随后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站了起来。就在莉莉丝以为这场祭拜仪式终于要结束,她可以顺理成章地提着剩下的那袋面包和水果准备迎接“好吃的”的时候。
萧却没有转向出口的方向,而是拖着那虚浮的步子,继续沿着小路,向着墓地最深处的边缘角落走去。
这里的地势已经有些荒凉了,地上杂草丛生,零零散散地坐落着几座甚至连规模都算不上的坟包。位置偏僻冷清,甚至有几个坟前连一块石制墓碑都没有,只插着块破烂的木牌。
萧走到其中一个稍显规整的空坟包前,蹲下了身子。
莉莉丝有些疑惑地跟在身后。当她凑近看向那块紧贴着小坟包的石制墓碑时,却发现这块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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