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光夫人未出阁时,阿眇便是她的贴身侍女,之后又一同陪嫁到神剑门,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对八岁丧母的顾子期而言,阿眇等同于半个娘亲。
从他出生到长大,阿眇一直常伴左右,照料饮食起居,陪他读书玩耍,尽心尽责无微不至。后来,她因修炼回颜术走火入魔,连亲生儿子秦昉都忘记了,却仍认得顾子期,依然像小时候一样对他嘘寒问暖。
阿眇惨遭杀害,对顾子期的打击之深,可想而知。
庆幸的是,郝龙阳一开始应对有方,又有顾青衫、顾子都、乔三师伯、石无厌等一干人等多番安慰、日夜陪护,顾子期虽十分消沉,但总算没有宿疾复发。
这一回,何欢儿的地位有所上升,被准许留在兰舍,到门口端药送水。尽管仍无缘得见美人面,但能有幸瞅上一眼床帐,她已是心满意足。
天书阁一事引起轩然大波,门主顾青旻震怒,下令严查凶手。顾子都重新封锁了四山鼎门,派出所有夜隼仔细搜查钟山和方圆谷,要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然而,整整半个月过去,一无所获。
全山戒严,任何人不许出入,阿眇也迟迟无法下葬。出了正月,顾子期不忍心再等,便安排人手为阿眇筹备丧事。
同时,他派人往金州楚云间向秦昉报丧,但葬礼上,秦昉并未出现。
约半个月后,楚云间的小豆子赶到神剑门,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楚云间横遭惨祸,一夜之间烧成了平地。
更为糟糕的是,楚云间的主人——天心楼主秦昉音讯断绝,下落成谜。
秦昉成为朝廷的功德使之后,奉旨出巡,前往四方州郡探访奇人异士,寻求长寿延年之法。按日程,他本应在元日之前回京交旨,但不知何故逾期未归,且杳无音信。皇帝派去追查的大内侍卫,也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有去无回。
讲完事情原委,小豆子擦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交给了顾子期。
那是一张雅致的便笺,青黑色的底,胭脂红的字。
上面写着:二月十八酉时,城南十字坡庙,乌木琵琶换天心楼主。
那种便笺纸,何欢儿见过一次。
一年前的楚云间,秦昉识破鬼侯爷身份后,杀心大起,就是以这种黑底朱字的纸为杀器的——黑纸里掺入了女子画眉的黛粉,朱字是以胭脂写成的。
“又是那间破庙?真是庙小妖风大!”何欢儿拍着脑门连声叹气,“也不知那里的风水到底犯了什么煞?怪人怪事总往那里扎堆,逃都逃不掉!”
金州城南十字坡的破庙,跟她甚是有缘。她在那里死过一次,同门小幸子也在那里被杀,没想到,兜兜转转又碰上了。
“我听人说,这乌木琵琶在顾少主手上。求顾少主行行好,救救我家楼主!”小豆子跪在地上砰砰磕响头,“楚云间已经没了,要是楼主也出了事,我们剩下的这些人可怎么活啊!”
“小友不必如此。”顾子期伸手扶起小豆子,“你家楼主是我多年故交,他有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顾子都阴着脸道:“薄薄一张纸而已,任谁都可以信笔乱写,哪能当真?堂兄切勿轻信!”说着,他抓过那张便笺揉作一团,随手丢到了地上。
顾子期捡起纸团,展开抚平,指尖轻轻划过纸面,道:“事实真相如何,尚未可知,不过,这黛色纸与胭脂字,确实为明远所独有,旁人做不得假。”
“秦楼主手眼通天,岂会轻易为人所擒?用乌木琵琶换人?笑话!眇阿姑被杀不久,便来这么一出,分明是个圈套,且拙劣得令人发笑。当谁好糊弄?”顾子都直勾勾盯着小豆子,眼角眉梢满满的戾气,“你来送信,究竟受何人指使?快说!”
小豆子双腿一软,跪伏在顾子期身前瑟瑟发抖,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顾子期拉他,他也不起。
顾子期抚摸着他的头,蹙眉看向顾子都:“太阳就要下山了,你不去巡山?”
“……”
顾子都薄唇紧抿,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未发一语,转身走出了房门。过了半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堂兄,我不许你前往金州!”
顾大山主的话音犹在耳,翌日清晨,何欢儿已经踏上了金州的土地。
自然,是随少主顾子期一同来的。
这样一个明晃晃的圈套,是人就看得出,周围人都劝顾子期不要下山,但没有一个劝得住,即便是一言九鼎的门主顾青旻。
“既然此事冲我而来,我若不出山,明远只怕凶多吉少。我岂能只顾个人安危,连累多年的至交好友?再者,若想查出背后之人,正可由我作饵。于情于理,我都义不容辞。”
顾子期这一番话,入情又入理,任谁也无可辩驳。
距离二月十八只剩两日,时间紧迫,顾子期连夜收拾启程,指名带上了何欢儿与石无厌。顾子兴听到消息,也吵着要跟,顾子都嫌他这个堂前弟子修为低下,是个成事不足的累赘,严面拒绝,但他一通哭天抹泪、撒娇耍泼,顾子期终是心软,捎上了他。
离山之前,顾子期去了一趟东山的梅花坞,敲响了顾子宁的房门。不消一炷香的工夫,闭门数月之久的顾子宁便背着行囊跟顾子期走了出来。
没人知道二人之间说了些什么,只是,顾子宁出来时,两只眼睛哭得像熟透的桃子。
日上三竿,一行人来到了金州城东门外。
“少主,连夜赶路甚是辛苦,前方有家茶铺,不如稍作歇息,再进城不迟。”
何欢儿嘻嘻笑道:“子宁小弟果然是个贴心侍从,怪不得顾少主非得带着你呢!”
“……”顾子宁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走向茶铺。
短短三个月没见,顾子宁的少年气消退不少,也沉默了许多,仿佛一下子长了三岁。
“麻姐姐又乱讲话!”顾子兴斜她一眼,哒哒追了上去。
一句好心夸赞,无端惹了两个人。何欢儿眨巴着眼睛,一脸不解:“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石无厌道:“子宁志洁行笃,苦修多年,一心想成为少主的侍卫,而不是一名侍从。姑娘方才所言,正好触动了他的伤心事。”
何欢儿皱眉:“侍卫、侍从有何不同?不就差了一个册上弟子的名分?顾少主何尝在意过这些?在他眼中,子宁小弟就是子宁小弟啊!”她扭脸看向顾子期,“小女子没说错吧?”
顾子期望着顾子宁的背影,缓缓说道:“这些事,口说无用,只能等他自己领悟。”
石无厌冲她呵呵一笑:“姑娘是个通透人。”
茶棚不大,桌椅很是干净。
端上来的茶水,顾子宁先用一根银针试过,才送到顾子期跟前。
“公子慢用,小心烫。”
为了掩人耳目,此次下山,顾子期与随行人员微服出行,皆扮成了俗家模样。
顾子期一副寻常公子的装扮,但姿容独绝,风神秀逸,举手投足之间透出一股温文雅致,一看便知出身于阳春白雪的高门世家,不食人间烟火。顾子宁与顾子兴青葱年少,一个知书达理,一个活泼讨喜,换身衣装就成了俊俏的书童。石无厌身形富态,面相老成,气质又沉稳,穿一身粗布短衣,天然一个亲切和善、自带福气的管家。
唯有何欢儿,明明做了正经丫鬟的打扮,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怪异,横看竖看都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奉茶的小二不停往她脸上瞄,眼神里带着几分惶惑。
何欢儿戏谑地笑着:“小二哥,小女子脸上有什么啊?金子,还是银子?”
小二慌慌张张摇头,抄起托盘跑回了木棚,从里面拿出一张纸,一边跟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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