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老槐树还没动静,但院子墙根底下那一排冬青已经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小米粒大小,要蹲下来才看得清楚。

勤务兵扫地的时候绕开了那一排冬青,把落叶拢到别处去了,青砖地上的灰扫干净了,露出来的缝里冒出来的草芽也留着。

有几棵草芽长得快一些,已经抽出了第二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张少卿过了正月十五就动起来了。他今年的头一件事不是开会也不是批文件,是去了兵工厂。

兵工厂的铸钢车间从初八就开始复工了。炉子点起来的时候,隔着一里地就能看见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灰白色的,在冷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升到一定高度才散开,跟云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烟囱底下的炉口泛着暗红色的光,透过车间的铁门缝漏出来,在门口的地面上投下一条窄窄的红线。

张少卿到车间的时候炉火正旺,工人们戴着厚手套把铁水从炉口舀出来倒进模具里,铁水溅到地面上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响,腾起一小股白汽。

白汽散得快,几秒钟就没了,只剩下地面上一个浅浅的焦痕。

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工人脸上都渗着汗,有人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隔一会儿擦一把。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炭混在一起的味道,浓烈但不刺鼻。

车间主任陪着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走到总装线的时候停了一下。

郑工程师正在那台新组装好的柴油机旁边做最后的调试,手里拿着扳手,上身探到机器侧面拧一个阀门。

他干得专注,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过来,直到车间主任喊了一声他才直起身来。

“郑工,大公子来了。”

郑工程师把扳手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过来站直了。他没有行军礼,点了点头,声音普通:“大公子。”

“机器怎么样了?”

“第三台调试完了,试运行了五十个小时,没有出问题。第四台的图纸已经画完了,等铸钢那边把毛坯送过来就能开始装。”

“第四台有改动吗?”

“有,第三台运行的时候发现冷却管路有滞流,我在第四台的设计里把管径扩了四分之一,流量增加了。后续五到八台都用这个改进方案。”

张少卿点了点头。他绕过那台柴油机走到总装线的末端,看了一眼已经组装完成等待出厂的成品——几台设备并排立在墙角,表面涂了防锈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机器上的铭牌是新打的,铜质的,字迹清晰,边角磨得圆润。

他在设备前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说:“第三台的参数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总装备部那边也要一份。”

“好。”

张少卿走出车间,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跟车间里的昏黄灯光不一样,冷而白,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薄薄的清冽。

他在厂区的路上走了一段,没有立刻上车,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的总装车间屋顶——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被高空的风扯成一条长长的线,从东往西慢慢地飘过去。

他上了车,往大帅府方向开。车经过厂区门口的时候,门卫站得笔直,抬手行了个礼。

他隔着车窗点了一下头,车没停,继续往前开。

同一天,鸭绿江沿线的工事也恢复了全年施工。

王以哲在开春后的第一周里重新走了一遍江岸,冬天没有修完的那几个炮位基座已经复工了。

江岸上的积雪已经化净了,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泥土,踩上去还带着一点湿滑。

他沿着江岸从东往西走,走到第一个未完工的基座旁边停下来,蹲下来看了看基座边缘的模板,木板上的钉子还在,但有几块板子已经歪了,被冬天的冻土顶松了。

木料的问题在二月底解决了——奉天那边调整了排产,匀了一批出来,分两批运到了前线。

第一批到的当晚就卸了车,工兵营连夜分拣,把能用的挑出来码好,不能用的堆在一边等着当柴烧。

工兵营的人正在给最后一个基座浇筑水泥,几个人围着基座,一个人提着水泥桶往模板里倒,另一个人拿铲子抹平表面,配合默契,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

水泥倒进模板里的时候会冒出细密的气泡,抹平之后气泡破了,表面留下一层浅浅的麻点。

王以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值得指正的,转身回指挥部去了。

他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基座,工兵们还在埋头干活,铁锹碰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旅顺那边,刘多荃在三月中旬启动了德占老炮台的翻修工程。

工兵们从基座底部开始清理,把旧砖一块一块拆下来,编号堆放,准备原样重砌。

砖块拆下来的时候带着灰浆的残渣,有人拿刷子把砖面刷干净,有人用凿子把粘得牢的灰浆敲掉。

拆下来的砖按编号码在地上,码成一排一排的,从远处看像一列矮墙。

翻修比建新的慢很多,但刘多荃不催。他每天下午会去工地看一眼进度,有时候站在旁边看,有时候绕着基座走一圈,但不干预施工。

走到第四天的时候,他注意到工兵们拆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旧砖的背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德文字母。

他蹲下来看了一下,字迹已经很淡了,看不清具体内容,像是某个编号或者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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