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退尽,天光微亮。

寅时风凉,卯时露重,转瞬便至辰时。

朦胧睡意里,耳畔忽传来一道清浅温和的嗓音,不急不躁,反复落在耳边。

“师妹。”

刘晚困意正浓,心底莫名躁意翻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含糊嘟囔:“谁啊……”

她翻了个身,兀自贪睡,全然不愿理会。

门外的人却极有耐心,再度轻唤:“师妹,辰时了,该后山习剑了。”

是杨萧。

嗓音一如既往温润,听不出半分不耐。

刘晚闭着眼闷声应了句“知道了”,在床上赖了片刻,才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一夜硬冷床板硌得她腰背僵涩酸胀,浑身皆是说不出的疲累。

转身掉出一枚带有花纹的玉佩,这玉佩是刘晚从小就带着的,她收拾好玉佩,整理好衣袂,她缓步往后山走去。

“师父。”

掌门看着乖巧行礼的少女,眼底含着温煦笑意:“小晚来了,今日随你师兄练剑便可。”

“是。”

刘晚应声,跟上杨萧的招式临摹学剑。

她自幼在深宫暗中习得防身剑术,根基极稳、悟性更是远超常人,只是身在陌生险地,不敢外露分毫锋芒。每一招皆刻意放缓力道、敛去锐气,装作初学入门的笨拙模样,招式生涩,进度缓慢。

不过片刻,她便恰到好处地透出疲态。

额角凝起细密薄汗,呼吸微微急促,眉眼染上倦意,适时收剑垂手:“师父,师兄,我今日气力不足,便练到这里吧。”

杨萧见状微怔,无措地看向掌门,不知该不该应允。

掌门偏爱这唯一的女弟子,见状温声包容:“无妨,初学本就辛苦,今日便到此歇息。”

刘晚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随即压下,依旧是懵懂乖巧的弟子模样。

她心底清楚,掌门温和好哄,可杨萧心思深沉、观察力入微,绝非轻易能糊弄之人。

加之昨夜辗转难眠,更是身心俱疲。深宫常年锦褥软床,温软适意,骤然换了书院粗糙冷硬的木板床,腰背被硌得僵硬酸痛,行走间隐隐发酸,细微的不适感萦绕不散。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了按后腰,动作细微克制,几乎无人察觉。

可身侧的杨萧,偏生洞察分毫。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的小动作,轻声开口:“师妹昨夜未曾安寝?”

刘晚也不遮掩,直白坦言:“这里的床板太硬,睡得极不舒服。”

杨萧闻言,眸底情绪微沉,语气依旧温柔无波:“既然家中安逸顺遂,师妹又为何执意离家,远赴江州险地?”

“家中规矩桎梏,处处拘束,我不喜欢。”刘晚随口答道,语气带着挣脱束缚的轻快。

原来如此。

杨萧默然颔首,下一瞬,掌心悄然凝起温和内力,隔空覆向她酸胀的腰背。

无形暖意缓缓熨帖开僵硬酸痛,力道轻柔恰好,分寸绝佳。

他轻声解释:“我不碰你,以内力替你舒缓筋骨,无逾矩之处。”

“多谢师兄。”

刘晚心头微有不自在,却不愿显得小家子气,只得压下异样,维持着师妹的温顺模样。

片刻舒缓过后,她终究压不住心底积攒的疑惑,顺势开口:“对了师兄,我一直不解,入院考核为何要静坐一炷香、环置烛火?这考核,着实古怪。”

杨萧收回内力,语声清淡绵长,娓娓道来:“此为凝神定气。院中每年十五,弟子皆要入凝阁静坐修心,出关之后内力精进、心境愈发沉稳。一炷香静坐,不过是入门最浅显的考验,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仅凭静坐便能精进内力?”刘晚眼底浮出真切讶异,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鲜活雀跃,“如此神奇,风澜书院定是江湖顶尖门派。”

杨萧闻言,只淡淡吐出三字:“现在是。”

刘晚敏锐捕捉到异样:“现在?那从前呢?”

风掠过林间,吹动少年衣袂,他眼底漫开沉沉惋惜与怅然,语声轻缓,道尽一段江湖旧梦:

“从前冠绝江湖、稳压群雄的,是玄云派。可惜十八年前武林大会一战落败,一朝折戟,便尽数倾覆。世人向来唯胜者是从,一朝败落,信仰散尽、门徒流离,就连当时玄云掌门的独女,也于乱世之中遗失踪迹。自此,赫赫玄云,彻底没落。”

一番话落,满是世事凉薄、成王败寇的无奈。

刘晚听得心头微怅,只觉世道不公。输赢本是常态,世人追捧胜者、唾弃败者,何其凉薄荒唐。

“算来十八年光阴流转,那遗失的玄云遗孤,年纪该与你相仿。”杨萧忽然转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刘晚心头微跳,故作轻松地笑打趣:“与我相仿?难不成那遗失之人是我?”

话音未落,身前温柔浅笑的少年,骤然敛尽所有暖意。

眉眼温柔尽数褪去,神色瞬间肃穆沉冷,一字一顿,定定看着她:

“就是你。”

刹那间。

山风静止,鸟鸣停歇,周遭万物仿佛尽数定格。

刘晚浑身一僵,心底轰然一震,一时失语:“……啊?”

无数细碎的深宫旧影,她素来与宫中姐妹不同,她们喜静,端正得体,刘晚也只能装作大家闺秀模样,可她是装的,那些姐妹骨子里的端正,语气里的轻蔑是藏不住的。

刘晚眼底情绪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只当是巧合荒唐。

她刚怔然失神,眼前人却忽然低笑出声,眉眼暖意复归:“骗你的,师妹。”

紧张窒息的氛围骤然破碎。

刘晚又惊又气,心头郁结瞬间炸开,恼得脸颊发烫,转头低声斥道:“滚。”

说罢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急,全然压不住恼意。

可她不知,怀疑的种子一旦入土,便会悄无声息,生根疯长。

杨萧见她真动了气,立刻收敛笑意,快步追上,语气温软致歉:“师妹,我玩笑失度,绝非有意,你别生气。”

“玩笑是要两人皆觉好笑,才叫玩笑。”刘晚脚步未停,语气清冷带着薄怒,“只有你一人自得其乐,不是玩笑,是冒犯。”

她素来通透豁达,从不是开不起玩笑的性子,可方才那一瞬间的笃定沉冷,太真、太慑人,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隐秘与不安。

杨萧自知理亏,连忙软声安抚,笨拙哄人:“是我不对,我乱说的。你定是家中至亲疼养的掌上明珠,实打实的亲生骨肉,好不好?”

他急着消解她的怒气,脱口便是笨拙又真诚的宽慰:“我赔罪,我为你购置一床最软最暖的被褥,补偿师妹,别气了。”

两人一路拉扯,转瞬便到了刘晚居所门前。

刘晚一言不发,抬手推门。

力道极重,门板轰然向内甩开,紧随其后的杨萧躲闪不及,鼻尖重重撞上门板。

“唔……”

他猝不及防撞得闷痛,抬手捂住鼻尖,眉眼蹙起几分隐忍疼意。

门外少年身形微僵,音色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意:“师妹……”

刘晚站在门内,心头气闷渐散,又生出几分无奈。她并非咄咄逼人之辈,沉默片刻,回头淡淡道:“我知晓了,稍后我寻你。”

“好。”

杨萧眼底染着几分落寞灰暗,轻声应下,缓缓转身离去。

待房门合上,隔绝外界一切动静。

刘晚独坐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眉眼面容,片刻后,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狡黠浅弧。

买被褥?

那她自然要挑最好最贵的。

——

午后,杨萧如约寻来,带着她去往江州最负盛名的绸缎布行。

“这是江州最好的布行,师妹随意挑选。”

铺内陈设精致华美,绫罗绸缎、锦绣云锦琳琅满目,奢靡富丽,丝毫不输天都皇城半分。不愧是大昭富庶之首,遍地繁华,暗藏乾坤。

刘晚半点不客气,抬眸对掌柜直言:“店家,将你铺中最好的被褥、上等锦缎尽数取来。”

话音落,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杨萧,眼底带着几分浅浅挑衅:“师兄,带够银子了么?”

杨萧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无奈失笑,风度从容:“既敢带师妹前来,自然备足银两,任君挑选。”

很快,掌柜将珍品尽数陈列。

虽不及皇宫御用云锦那般顶级华贵,却也是世间难得的上好料子。

刘晚伸手抚过细腻软糯的缎面,触感温滑,随即淡淡吩咐:“暗纹罗缎,裁两床被褥。再扯一匹上品提花花罗。”

说罢抬眸看向杨萧,温声询问:“师兄觉得可好?”

杨萧眉眼微眯,笑意浅浅覆在面上,却未达眼底,唇角弧度微微僵硬,只淡淡应声:“好。”

“劳烦掌柜送至风澜书院。”

敲定完毕,踏出布行,刘晚忽然捂着小腹,眉眼带倦:“师兄,我饿了。”

“我知道有家酒楼里的饭菜味道极好。”

杨萧带路,只是周身氛围已然截然不同。

方才温柔纵容的暖意褪去,周身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一路沉默寡言,又似心绪繁杂。

刘晚瞧得分明,心底了然。

他分明是心疼银两、暗自生闷气,却还要硬装大度从容。

这般别扭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她缓步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挺拔沉默的背影,悄声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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