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大军拿起鸡毛掸子,敲了一下柳折镜的手臂,“自己去查。你们这些孩子,懒死了,什么都要问,不会自己去调查啊。”

柳折镜觉得对方说的很对,但是她还是想刨根问底。

毕竟下次抓到这种知晓内情的人员,不知要什么时候。

眼见柳折镜眼角金纹翻起,黎大军洞察柳折镜的意图,拍拍她的头顶,重重叹气:“幻境里都有黑泥,但是去到你世界的黑泥是山巅之城的,因为只有柳家的幻境有口子,一个让它往外冒的口子……没错,你们柳家的幻境,镇的就是这个口子。”

“所以,我妈是守着这个口子二十年。”

黎大军眼里露出欣赏,自家的傻儿子虽然被老祖宗借身体,人也过得憨憨。

但是,挑媳妇的眼光确实远远胜过黎家这四代人。

既然如此,黎大军不妨把剩下的都说了。

“你母亲镇了二十年,身子早就撑不住了。后来有人把她杀了,她的魂就散了。五家人的身体,天生被幻境排斥,就被丢出去了。”

柳折镜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黎大军指了指天空。

“我说过,我看见的。我一直在看。

柳折镜走到门口,向上看了一眼,又迈步回来,拍着黎大军的胳膊,说道:“谢谢你告诉我那么多,你儿子,我会帮忙看他不死。”

黎大军点点头。

她说:“我一会儿把那个讨人厌的老祖宗送走,还你儿子……”

坐在主位上的黎安,重重咳嗽。

黎大军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柳折镜没来得及细想。

黎安开口了,声音懒懒的,“你方才说,要把我赶走?”

柳折镜点头,然后想了一个完美说辞,说:“你在他身体里,他活得不好,你的能力也无法施展。”

黎安笑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像是不屑,但是更像感慨。

他放下杯子,杯子落在桌上,没有声音。

“要是没我,你和他早死在山巅之城了。”

柳折镜心里清楚,可这并不是让出身体的理由。

黎安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转,银白色的,像丝线,“黑泥缠上你的时候,要不是我……你已经跟那些烂泥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柳折镜抿了抿嘴唇,再度点头肯定了对方的付出。

“谢谢。”她诚恳地道谢。

“一句谢谢就完事了?”老祖宗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眉毛挑起来,“你就这么对我?用完就扔?”

这话听着像戏文里负心汉的腔调,柳折镜不大喜欢,却仍坚持道:“你不是黎安,留着对大家都不是好事。”

说着,柳折镜往屋里挪了两步,在距离他不远不近处站定,“黎安怕死,怕黑,怕怪物,怕杨青青。他这个人,什么都怕。可他偏要挡在我前头。他知道自己不济事,打不过那些东西,可他还是扑过来了。因他的规矩教他护着弱小,护着女人。你很强,强得很……你有千万条路可走,可黎安只有这一条。嗯,他说他要去纳斯达克敲钟。”

屋里静了片刻。

黎安低头看那半盏残茶,水面漾起一圈细纹。

他的声音低下去,“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说话间,他比了个高度,只比桌子高出些许,“长到这么大。你以为我会害他?”

柳折镜没接话。

黎安哼了一声,“黎大军和黎小军进幻境那年,他路还走不稳,只知道抱着他爹的腿哭,不让他走。黎小军死了,自愿的,让我护着他儿子。你不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护佑么?”

柳折镜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黎安扑过来挡在她身前的那次。

也想起他吓得尖叫缩在桌下的那次……

确实是需要一个保护人。

黎安搁下茶盏。

“我在他身子里住了二十年。他吃什么我吃什么,他喝什么我喝什么,他遇到困难我想办法解决……你以为我想占着他的身子?”

他起身,踱到窗边,挨着黎大军站着。

两人都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

只是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

却有种说不出的相像。

黎安回过头,“我可以走,但我有个条件。”

柳折镜眉梢一挑。

他笑了,“你帮我把这个幻境里黎家的镜子寻来,我把黎安还你。”

“镜子在哪儿?”

黎安摇头:“谁知道呢。当年我让你妈妈把它搁在山巅之城,镇着那些黑泥。后来黑泥醒了,镜子便不知下落了。”

柳折镜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的长笛,原是她妈妈的,她冒着极大风险,才找回来。

她找回来了。

镜子,她也能找回来吗?

过了很久,柳折镜抬起头。

“一言为定,我帮你找。”

黎安又笑。

这回的笑与先前不同,不那么凉了。

“小姑娘,你倒爽快。”

柳折镜一面在脑中翻检黎家的宝物,一面问道:“你那镜子,什么模样?”

“跟它相像,巴掌大,铜的。照人的时候,能照出那人到底是人是鬼。”黎安指着堂前悬着的那面铜镜,“真的那面,比它亮些,也旧些。你妈妈当年骗我,说是等黑泥睡熟了,就还回来。我等到黎大军强行开黎家幻境,黎小军死幻境里,也没等到她。”

“我妈死在山巅之城了。”柳折镜说。

这句话落下去,静了一瞬。

黎安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软,又硬起来,“我知道。我看见的。黑泥裹着她,从的七窍里头往外钻。她手里攥着那面镜子,攥得死紧。黑泥想抢,她不给。后来有人来了。”

柳折镜霍然抬头。

“谁?”

黎安摇了摇头,“看不清。那人穿着黑衣服,脸上罩着东西。他走到你妈跟前,从她手里把镜子拿走了。你妈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瞪着眼睛看他。他拿走了镜子,走了。”

柳折镜的手攥紧了长笛。

骨节泛白。

“那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黎安说,“但我记得他身上的味道。是魏家的味道。”

柳折镜愣住。

魏云川?不不不,魏家人。

她抬起头,看着黎安,“你是说,杀我妈的人,是魏家的?”

黎安没点头也没摇头。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影。

“我不知道,你自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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