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水渠里的流水缓慢淌过,水声细碎,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对岸的黑影没有走远,零零散散分布在灌木丛边缘,隔着浅浅一道水线,死死盯着沟口这边,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像是在商量对策。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冷光,将两边的对峙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硬抗者依旧钉在沟口最前沿,重心压得很低,双腿微微分开撑住身体。方才小腿挨的那一棍,此刻已经肿起一大块,皮肉里面像是埋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轻轻挪动,都带着钻心的胀痛。小臂上原先的伤口早就被反复撞击撕裂,鲜血浸透整条衣袖,顺着袖口不断往下滴,落在泥土里,积成一小滩暗色。眩晕感一波接着一波往上翻涌,视野边缘时不时蒙上一层灰雾,他用力咬紧牙关,舌尖抵着上颚,靠着尖锐的痛感强行维持清醒。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稳稳架起防守姿态,目光沉沉锁着对岸领头倒下的位置,只要有人涉水冲过来,他会第一时间迎上去承接攻势。

控场者站在硬抗者斜后方,靠右的位置,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已经几乎失去知觉,只有右臂还能勉强活动。他缓慢转动脖颈,视线沿着水渠两岸来回扫动,把所有可以涉水突进的浅滩、可以绕远迂回的地段全部记牢。他清楚,这道水渠根本算不上可靠屏障,水位很浅,很多地方抬脚就能趟过去,敌人完全可以分兵,一部分在正面牵制,另外一部分顺着水渠上下游绕远,从侧面或者后方包抄过来。他耳朵绷紧,仔细分辨水声底下隐藏的脚步声,捕捉任何想要悄悄迂回的动静,随时准备移动卡位,截断他们的包抄路线。

皇上站在阵型正中,在硬抗者和控场者之间,冷静权衡眼前的局面。对岸还有七八个人,虽然士气受挫,但人数依旧占优,而且他们在暗处休整,不用顶着狭窄沟口的地形限制。己方四人全都带伤,体力已经透支到临界点,硬抗者失血过多,控场者单臂作战,抓破绽的腰侧伤口持续渗血,他自己肋下的撞击伤每一次呼吸都在撕扯。继续留在沟口对峙,只会不断消耗仅剩的力气,等敌人想好分兵包抄的方案,他们就会陷入绝境。他抬眼望向水渠下游,那边有一处水面更宽的浅滩,对岸长着一大片茂密的芦苇丛,穿过芦苇丛,就能离开这片开阔荒滩,钻进远处连绵的杂树林。他抬手打出一连串安静的手势:正面保持警戒,假意继续对峙,慢慢向右侧下游浅滩转移,控场者优先探查路线,抓破绽的人断后,提防追兵紧随涉水追赶。

抓破绽的人退到队伍最后,身体贴紧沟壁的阴影,大半身子藏在黑暗里。他的呼吸放得极轻,胸腔起伏微弱,腰侧的伤口被布料摩擦,每一次转身都有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他不主动直视对岸的敌人,只用余光留意正面动静,大部分注意力铺在身后以及水渠下游的侧方。他在等待,等待任何一个急于追击、急于偷袭的敌人露出发力的破绽,只要对方沉不住气抢先出手,那一瞬间的空隙,就是他出击的时机。

四人没有立刻动身,依旧保持着紧绷的防守姿态,稳住对岸敌人的判断,让他们以为四人打算死守沟口。一点点、缓慢地横向挪动,脚步放得极轻,避开碎石,不发出多余声响,慢慢向着下游的浅滩方向偏移。

对岸的追兵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有人指着他们移动的身影低喝一声,几道黑影立刻动身,分成两队。一队留在原地,继续在正面沟口牵制,吸引注意力;另一队三人,沿着水渠岸边向下游快跑,想要抢先赶到浅滩位置堵住去路,把他们拦截在水边。

控场者第一时间捕捉到这队人的动向,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同时快步往前,借着土坡的掩护,抢先抵达浅滩一侧的高地。他站在土坡顶端,单手捡起几块坚硬的泥块,等那三人冲到水边、准备涉水过来的时候,抬手接连投掷。泥块呼啸着砸过去,逼得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抬手格挡,突进的节奏被强行打断。一人不甘心,踩着水继续往前冲,控场者迎着他向下跨步,用右臂格挡对方挥来的木棍,借力侧身,肩膀狠狠撞向对方胸口。那人重心不稳,向后一仰,跌坐在浅水里,水花哗啦溅起。剩下两人见状,一左一右朝着控场者夹击上来。

控场者单臂周旋,不断脚步腾挪,避开两边的棍棒,但是少了左臂的配合,防守漏洞越来越多。一根木棍擦过他的肩头,狠狠砸在后背,剧痛猛地炸开,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差点摔进水里。

皇上看见控场者被缠住,立刻对硬抗者和抓破绽的人打出手势,硬抗者守住侧面,防止正面的敌人趁机冲过来,他自己快步上前支援控场者。他斜插进入战团,矮身避开迎面扫来的木棍,手肘短促撞击一人小腹,那人弓起身子,攻势顿住。紧接着转身,抬脚扫向另外一人的脚踝,打乱对方重心,帮控场者分担压力。

正面留守的敌人看见下游开打,知道计划暴露,不再等待,四人一起踏进浅水,朝着沟口方向冲过来,想要趁这边缠斗,从正面突破。

硬抗者立刻转回浅滩入口,稳稳站定,迎着涉水而来的四人正面迎上。最先冲来的那人挥棍横扫,硬抗者双臂交叉硬架,木棍重重砸在旧伤之上,麻木的手臂瞬间炸开尖锐的疼,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咬紧牙关不退,肩膀前顶,狠狠撞在对方胸口,将那人撞得连连后退,踩在水里站立不稳。剩下三人接踵而至,棍棒轮番砸落,一上一下交错进攻。硬抗者独自承接这一轮猛攻,胸口、肩膀接连受击,身上的淤青层层叠叠,脚下的泥水溅起老高,他死死钉在水边,不让任何人越过他这道防线。

就在正面缠斗激烈的时候,一名敌人看见硬抗者被两人死死缠住,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格挡棍棒上,侧身跨步,打算绕到硬抗者身后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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