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光城郊的私宅灯只亮了一盏。
张姿宁进门之后没有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阿音已经熟门熟路地把电脑摆在餐桌上,打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了几行指令。程木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怪了。”阿音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几下,“那个系统,我刚刚又扫了一遍。管家的账户还在,耶突的账户也在。系统不仅没关他们的账户,连我昨天摸进去挖的那个漏洞都没补。它就这么敞着。”
张姿宁转过脸去看她:“你确定?”
“我确定。我反复确认了三遍。”阿音环手抱胸,“我追他IP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他技术很强,他要真想堵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像扇门开着等我进去。”
“他不是没发现。”程木慢慢开口,“他发现了。而且他知道我们摸到了三号仓库。他没有堵漏洞,没有关账户,没有换人……”
张姿宁抬眼看向程木,“因为他希望我们继续查。”
程木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管家被抓,耶突的线被动,运输线上出了事故。他完全可以在一夜之内把整条线上的人换掉。可他没有。他把所有痕迹都留在原地,让你继续追他的物理位置。”
阿音接话:“那我不是白忙活了?他要是故意的,我锁的那个IP……”
“不白忙活。”张姿宁打断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让我们锁到三号仓库,是因为他想要我们过去。央光港北侧是林家的地盘,如果我们硬闯,就等于跨过张林两家的边界。他故意把位置暴露在林家地盘,就是要我们踩进去。”
程木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低而稳:“然后林家会以为张家在查他们内部的事。”
“对。白衬衫最擅长的就是挑拨张林两家在灰色地带打起来。上一次我们三个在林家03A隧道蹲守时,也是这样差点儿被耍。”张姿宁转过身,目光落在客厅那扇窗户上,窗外夜色浓稠,“他想要我在央光港动手。他觉得我会忍不住带人冲进去,把事情闹大。”
“等等,”阿音倏地坐直了身体,“有人登录系统在封锁管家的账户......”
张姿宁立马围过去,“能查到IP地址吗?”
阿音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几下,“找到了。还是央光三号仓库。”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冷笑一声。
“他一直都没离开三号仓库。他还想钓我上钩,我不会让他得逞。”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私人号码。这号码她从来没打过。当初张瑞恩给她这号码时,那会儿她也就十来岁,他说“如果将来你在林家的地盘行动不便,就打这个电话”。当时她根本没多想,甚至觉得一辈子都不会用上。毕竟林张两家是个体,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想来,张瑞恩可能很早就在给她铺路了。
她打通这个电话,等待音响几声,对面就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道女声,声线清冷:“哪位?”
“林总。是我,张姿宁。”张姿宁开门见山,“我想借您一个地方。央光港北侧三号仓库。我不动您的货,不碰您的账,我只进去抓一个人。人带出来,地方还您。”
然后电话那头林至简似乎在和旁人说什么,过了会她又说:“行。不过三号仓库是空的,早两个月就停了,那没有我的人。你进去抓吧。但有一句我提前说好,别在我的地盘上闹出人命。”
“谢谢林总。”
她转头又给颂帕打了个电话,“带人去把央光港北侧三号仓库围了,别让他跑了。”
“那是林家......”
“你先去。我已经给她打过招呼了。”
张姿宁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外套内兜。她偏头看了程木一眼,却发现他整个人有些不在状态。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姿宁往他那走了几步,“你刚刚听见林至简的声音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他说谎了。
“你见过她吗?”她察觉到什么又问。
他安静许久,才缓缓开口:“见过。在几年前,不过离得很远。”
那次是林至简出席一场剪彩仪式,他靠着车门远远望着。他那会的心情很复杂。
他只看一眼就移开目光,低头去拉驾驶座的门。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手里握着理甸翡翠圈的命脉,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衣着光鲜、谈吐得体。而他穿着朴素的外套,裤腿上还沾着密支纳的泥。他的姐姐林桉在纽约读书,成绩好,照片里永远笑得温婉从容。而他活在灰色地带,替张瑞景收消息、清路障,有时候连续几天睡在矿区边缘的车上,醒来时脸被方向盘硌出印痕。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哪一天死在密支纳的某条暗道里,大概也不会有太多人知道他是谁。在那条路上走的人,没有名字,也没有来处。
张姿宁瞧着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道:“你准备多久坦白身份?”
“再说吧。”
坦白身份不是叫一声“爸妈”那么简单。林家和张家是世交,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先不说林至简的态度怎样,仅凭他和张姿宁的立场不同,他就会面临站林家还是张家的抉择。他不能把张姿宁拖下水,有太多人想看着她摔下去。而且他不确定张瑞恩和林至简私下里有没有通气,也不清楚张瑞恩一直没见他的原因,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不敢赌。
张姿宁没再多问什么,她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不能放过这次抓住白衬衫的机会。
张姿宁从他身边走过时,抬手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走。”
“嗯。”
同一时刻,墁德勒城东一处私人宅邸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整片空间照得通透。
张钦玉走进林婉家的宴会厅时,脸上挂着自然得体的笑意。厅里已经聚了二十来个人,清一色的白色衬衫。
她出门的时候没有惊动张姿宁。为的就是怕她起疑。
林婉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钦玉你来啦,我带你认认人。”
张钦玉跟着她穿过人群,她叫得出几个面孔,墁德勒矿业协会副会长的儿子,央光港一家报关行的少东家,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但看着眼熟的年轻人。每个人都穿着白衬衫,每一个都客气地冲她举杯致意,她点头笑着回应。
她转完一圈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
宴会厅里坐满了穿白衬衫的人,每一个人都在说话、在笑、在碰杯,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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