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看到了林姚过于白皙的脸蛋。

她的脸毫无血色,模样看着可怜极了,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些水汽,看着应该是刚哭过,好看的眉毛轻轻皱起,声音细弱:“叔叔……”

蔺兆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终于将信将疑地松开手,然后转头看向莫里森,莫里森立刻知趣地退下。

真是出奇了,这么倔的小孩从良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甜腻,相比于他的从容,林姚却紧张极了,她不擅长讨好别人,以往的关心都是出于内心的真情实意,这次她的心里揣的全都是等会要说的条件,也因此,她此刻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但她实在没力气跟他耗了,她越晚讨好他,詹老师就越危险。

蔺兆和把茶杯放下,回头撇了她一眼,语气轻描淡写:“愣着干什么?继续。”

林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继续把手放到他的太阳穴附近轻揉,想想也觉得讽刺,之前学这个是为了让他更舒服一些,现在倒是变成她用来讨好的手段,风水轮流转,实在是可笑至极。

周遭静悄悄,耳边只有林姚细微的呼吸声,她摁压的力道有些轻,但他就是觉得舒服极了。

他以为她还能再倔几天,结果这么快就服软了。

想想也是,他们之间那能有隔夜仇。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他:“叔叔,花茶好喝吗?”

蔺兆和嘴里甜腻的味道还未消散,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不错。”

接下来要怎么说?林姚不知道了,她第一次讨好他,根本没有任何经验,直到最后手都按麻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刚好一些,站久了估计又要不舒服,蔺兆和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身边:“行了,不用揉了。”

办公椅转向她这边,蔺兆和岔开双腿,让她站在他双腿中间,他闲散地坐在椅子上,但仍有巨大的压迫感,他抬眉颔首看她,没欣赏到她可爱的脸蛋,倒是先注意到了林姚躲闪的眼神。

她的眼睛太过澄澈,就算只有半分杂念也十分明显。

搞半天原来是有事求他。

蔺兆和嗤笑一声,松开了手,深蓝色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审视般地逡巡着看她:“有事?”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她无比惊慌、方寸大乱,蔺兆和刚松开手,林姚就下意识地抓住他,柔软的手心抵着他宽厚粗糙的手背。

她怕他,可这一刻又不得不抓住所有机会,她知道自己肯定瞒不过他,倒不如直说争取:“叔,叔叔,我确实有事求你……”

两只手相差极大,一只白嫩纤细,一只粗壮宽广,她的手心细腻柔软,蔺兆和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没有挣脱她的手,林姚知道他这是想继续听下去的意思,她抓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话有些急切,鼓起勇气去看他的眼睛:“叔叔,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去学别的专业,我知道错了,但这全都是我鬼迷心窍,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蔺兆和微微挑眉:“别人?”

林姚抿唇,脸色变得更惨白了一些:“都,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跟詹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

哦,詹老师,原来她今天专门来找他一趟是为了她的詹老师。

蔺兆和的眼睛冷了下来,语气疏离,像是懒得多说:“你那老师不知好歹,我花那么多钱请她教你都不同意,我教训她也无可厚非吧?人家都没不乐意,怎么你倒是先着急了?”

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明明不是真的发自内心想要聘用她,还要倒打一耙说她不知好歹。

可林姚想的是他的后半句。

不乐意,不乐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真的为难她了是吗。

果然,她还是害了那么好的詹老师。

她还有挽回的余地吗?蔺兆和这种说一不二的人,她该用什么办法扭转他的心意?

长久挤压的失落在这一刻喷涌而出,林姚的身体发软,连同抓着他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她的眼泪又像是掉了线的珍珠似得滚落,哭得蔺兆和心里烦躁极了。

怎么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她和那个什么詹老师一共才见过几次面?为了个这样的人来求他,他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个亲疏不分的东西的?

他要是不收手,这小孩又得要死要活地闹个没完,好不容易才好一点,这一哭又得晕过去。

他眉心微蹙,语气里带了些不悦:“哭什么哭?我还什么都没做就开始哭,再哭我就让她全家都滚回欧洲。”

詹青云幼时在欧洲长大,她是知道的,所以他这是还没开始发作?他真的能放过詹老师吗?

林姚的泪眼一顿,看他的眼神有点发愣,蔺兆和更烦了,听她的不乐意,不听她的还是不乐意,皱着眉正要发作,林姚立刻点头,拼命止住眼泪,模样看着可怜又可笑:“谢,谢谢叔叔,我不会再做了,真的不会了……”

这话都听了几遍了?每次都这么说,哪次不是明知故犯?这小孩说话的可信度实在太低,但他懒得在这个时候跟她争这些,摩挲着手里消散的温度,有些阴沉:“行了,出去。”

林姚不敢再多说下去,生怕他改主意让詹老师遭殃,把接下来的话赶紧吞进肚子里,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就立刻转身离开,书房门再度关上,蔺兆和坐在办公椅上,脑袋嗡嗡响。

走了连句话都不会说,倒杯茶就敢跟他提要求,真是无法无天。

稍等片刻,莫里森敲门进入,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老板心情不好,他自然要谨言慎行,蔺兆和抬头看他,莫里森有点不明所以,只能把头低得更厉害了一些。

只是蔺兆和心里琢磨着别的事。

吵了这么久的架了,蔺兆和这时才又终于想起当时林姚说的格外刺耳的一句话。

‘叔叔,你总要结婚,总要有自己的家庭。’

她没明说,但蔺兆和也能猜出个大概,要么是有人跟她说不该说的了,要么就是她的胳膊肘又开始往外拐了。

莫里森一直默默等着老板吩咐,果不其然,蔺兆和在下一秒开口:“林姚跟左家的人见过面?”

自从上次老板让他找人跟着林姚后,他每天都会根据报告处理林姚每天遇到的人或事,他上前几步回答蔺兆和:“暂时没有发现林小姐和左家的任何人接触过。”

蔺兆和停顿片刻,指尖轻点桌面:“之前呢?”

莫里森僵住了,蔺兆和继续吩咐他:“去查,尤其是陌生人多的场合。”

“是。”

-

“林小姐,这里有点冷,还是不要在这里待久了吧。”

林姚愣愣地看着湖中里面的一对白天鹅,天鹅慢悠悠地游动,将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感受着轻飘飘的湖风扑面,轻轻摇头:“我没事,洛兰姐姐,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她刚来到这里时,小花园里是没有这对天鹅的。

她和蔺兆和参加过很多私人晚宴,其中有一次,受邀的人大多都是美国人,林姚不认识他们,更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蔺兆和又很忙,根本顾不上她,她就偷偷溜出去,去后花园透透气,结果竟然看到了一对十分漂亮的天鹅。

那对天鹅也不怕人,还主动用喙来碰她的指尖。

后来蔺兆和发现她的时候,她玩的裙摆都湿了,想象中的责罚没有到来,他只是淡淡地问了她一句:“喜欢这个?”

林姚没有多想,只是颇为实诚地点头,隔了几个月,林姚就在后院的小湖里发现了一对一模一样的白天鹅。

别墅里本就有一片小湖,但为了养好天鹅,蔺兆和特意花了高价外接活水,聘请专人打理。

她极为喜悦,却并不是因为天鹅喜悦,而是因为蔺兆和做这些事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喜欢,她从未接受过这样的爱。

时至今日,她再次看见这对天鹅,心境已经完全变了。

是爱真的有代价,还是那根本就不是爱?

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响起,花园里经常会有人来打扫,脚步声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洛兰回过头,这次却有些惊讶,因为她看见了蔺兆和,可今天是工作日,蔺兆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蔺兆和挥挥手,洛兰不敢有别的反应,轻轻鞠躬离开,直到现在,林姚也没有注意到他,直到秋千吊椅不受控制地轻微晃动起来,极有压迫感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林姚这才恍如隔世地看到了他。

自从上次的示好之后,林姚再也没有主动接近过蔺兆和,两人碰面,她也绝不多说半个字。

她知道,蔺兆和肯定也不乐意看到她这幅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所以他们见面的次数日益减少,他们已经好久都没有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蔺兆和坐在她旁边侧头瞧她,好不容易才圆润一点的小脸蛋经了这一遭瘦得不成样子;眼下红彤彤的,估计是又躲在哪里哭了,他有些不耐烦,这小孩是水做的?怎么这么能哭?

林姚想走,蔺兆和立刻皱起眉拉着她的手腕,强硬地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干什么?这么害怕我,我能吃了你吗?”

她本来就没太有力气,被他这么一拉几乎是倒在了他的身上,林姚的耳朵紧紧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她不喜欢他们贴的这么近,挣扎着后退,有点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明明是埋怨,他却像变了脸色心情大好,这人真是奇怪极了。

这么多天总算正眼看了他一回,他怎么能不高兴,蔺兆和笑了一声,像是在逗弄人:“还在生气?怎么气性这么大。”

生气,她怎么敢生气?她有什么能力生气,她只是无力,只是难过,被迫跟相爱已久的人分手,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考试来临却没办法参加,她看不到一点希望。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蔺兆和干脆搂过她的肩膀,让她又重新贴在他的身上,一瞬间,鼻尖充斥了男人冷冽陌生的气息,林姚浑身僵直滞涩,心脏几乎要从喉头跳出来。

她的脑袋里警铃大作。

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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