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虚观远隔山水,走进一道朱门,崔文孺却做着清醒梦。
梦里大概是几年前,崔少川瞧着比现在年少,也更轻浮,逗着鸟笼里的绿皮鹦鹉,有感而发:“大哥,你活得够累。”
江南富庶,风气趋奢,时人追求繁华风雅,无不以标新立异为风尚。崔文孺以君子规训自身,修身养性,身处其间,格格不入。
崔文孺侍弄君子兰,笑道:“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当我胡言乱语吧。”崔少川耸了下肩膀,“人啊,管得住嘴巴吃什么,管不住心里要什么。哪时你忍不了、骗不过自己,别怪我没提醒你。”
崔文孺不以为意:“五音、五色、五味固然使人心动,然强者力制其妄,敦行其节,动无非礼,则立身固矣。”
“是啊是啊!你心无杂念,目中也无人!”崔少川发出哈哈两声怪笑,鹦鹉学舌也发出拙劣的笑声,他阔步出门去,说要去跟陆凭之鉴赏书画。
“哦!差点忘记!”崔少川突然折返,拎着鸟笼说,“大哥高高在上惯了,张武陵争了你的榜首,他应该很碍眼吧?”
“我迟早赢回来。”崔文孺头也不抬,“你玩去,否则留下背书。”
崔少川一溜烟不见人影,书房里安静下来,崔文孺看了眼窗外的天气,料城外春山苍苍,春水漾漾,桌上的书卷霎时变得乏味,他起了兴致,想去乌有山踏青。
与崔少川猜测相反,崔文孺很看得起张武陵,把他当成知心人。张武陵不轻佻,不臆断,张武陵和他一样,爱山水,爱诗词,甚至张武陵理解他,信任他,他们理该是朋友!他们就是朋友!
梦里的崔文孺跟几年前一样,撇下诗文去子虚观赏花。山下花团锦簇,上了山,忽忽雨雪霏霏,桃花桃叶雨打风吹,崔文孺突然不敢进去,但无法停下脚步。
陈梦因,沈琼宇,杜炼微……一个个小重山房的同窗面目冷漠,他走在人群中,看到张武陵一身缟素,掉下眼泪。
这是陈妙登的葬礼。
那天没有下雪,崔文孺却很冷。
悔之晚矣。
他试图劝服自己,金丹案出手相助,就跟张武陵井水不犯河水,但人确实骗不过自己,崔文孺还给张武陵的,远抵不上欠他的债。
延嘉十年花朝节,小重山射礼张武陵夺魁,众人趁兴起了诗会,约在傍晚陆家一处种满海棠的宅子。
时辰尚早,祝乡请陈妙登主持春祈会,这会儿该在祭祀花神。张武陵照常去水云斋做工,阿荣让他走前锁门,就赶着去郊游扑蝶了。
张武陵整理货架,临摹字帖,闲暇之余,听见宴喜背着一筐杏花沿街叫卖,便跟他买了数枝杏花插瓶清赏,算着时间差不多就落了锁,到底去迟一步,罚了几杯酒。
院中学生吟诗作对,热闹非凡,崔文孺和沈琼宇被叫去联诗,张武陵推了邀请,和陈梦因躲在水榭下棋。
“你是醉了,还是困了?”
陈梦因许久等不到对方落子,抬头见张武陵指间拈着一枚黑棋,凭栏而暝,襟袖垂落,与水潭照影相连。
张武陵昏沉沉睁眼,说:“皆有。”
仲春弥留腊月的寒气,喝了酒更觉身暖而齿冷,海棠不堪酒气,落入水镜,镜中张武陵的道袍染上胭脂雪,一贯老成持重的陈梦因,泛起涟漪的笑。
他扶着张武陵站起来,说水边冷,去厢房休息。
崔文孺联诗后到水榭寻人,只见半局残棋不见人影,问了陆凭之才知道张武陵喝醉了。
“厨房在做醒酒汤。”陆凭之说。
崔文孺点了点头:“我去看看。”
他忧心张武陵,走过长廊,觥筹交错甩在耳后,静谧的门窗中亮起一盏灯,屋里两个人影映入灯火。
崔文孺安下心,来到门口,举扇敲门之际,听见窗纱上的影子说:“……崔文孺心高气傲,自视甚高,而且对你怀有敌意……提防提防……”
崔文孺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评价,他不在意,但此时此刻,崔文孺屏起呼吸,忐忑不安地等待、期待张武陵的答复。
灯火闪烁的时候,张武陵模糊的笑仿佛春潮带雨,海棠一败涂地,水镜四分五裂。
海棠别院的歌伎唱起《殢人娇》:“痴本无绦,闷宁有火。都是你,自缠自锁。高来也可。低来也可。这宇宙,何曾碍你一个。”
——他在笑什么?他也认为我居心叵测?
崔文孺恨死今夜的海棠花。
他转身走了,一遍遍告诫自己,君子反身修德,君子常正其心,君子不为其所不为!
无数泼洒了墨水的宣纸散落在地,仆役们战战兢兢,不敢踏足书房。崔少川捡起纸张,上面是狂乱的字迹——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
王安石的《望江南》。
“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了?”
崔文孺停下笔,笑道:“没什么。”
他要报复张武陵。他是多么小气、忌恨,他那不值钱的情谊,一定要张武陵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连崔文孺自己都感到作呕。
延嘉十年秋闱,崔文孺使心腹暗中雇了几个戏子散播谣言,推波助澜。事关科举,他赌那个胆小的主考官不会冒险,此计不成,也会动摇张武陵的心志。
当张武陵一步步走远,当人群的喧嚣被镇压,崔文孺望着他孤零零的背影,乱七八糟的想法涌上心头。他想,他赢了;他想,考完试去吃螃蟹;他想,张武陵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陆凭之是这个时候发觉崔文孺有点不对劲的,他嘴唇发白,额生虚汗,突然直愣愣砸到地上。
“文孺兄!文孺兄!”
天旋地转。
许多黑色的人影围上来。
崔文孺养了一盆君子兰,早在花朝节枯谢了,后来买了新的花种,却不是原来的君子兰了。
这一年乡试,张武陵和崔文孺未战先败,杜炼微铩羽而归,陈梦因蟾宫折桂,小重山房榜上有名者寥寥无几。
属于韦愿的那场雪,还有四个月就要飘扬下来。
别人的愁怀和忧思,乱不到崔少川心里来,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儿,从通利商会挑了几件西洋舶来的东西做赔礼,商频伽一听他要到子虚观,厚颜跟着来了。
“你还真来看我的笑话?”崔少川白了他一眼。
“非也非也,我去参拜。”商频伽有理有据。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赏景,在半山腰桃花影中瞧见张武陵牵着黑马,看样子要去巡山。
“张子骥!张子骥!”崔少川高声叫喊,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前。商频伽不慌不忙,让挑担子的燕鱼慢点,不着急。
张武陵疑惑道:“你们来作甚?”
胡不喜园的好戏虽没有离间张武陵和韦愿,但崔少川自认输一半赢一半,他与张武陵舞剑鼓琴,不算失了身份,今天特意找张武陵冰释前嫌。
“子骥兄,我找你道歉来了,先前我多有冒犯,请你见谅!这是赔礼。”
挑担里装有文房四宝、裁刀、墨匣、铜炉、昆山石,还有一个纯银怀表,表盖是珐琅雕饰,表盘装饰各色宝石,刚得到的新鲜玩意儿,华贵,有趣,或许张武陵会喜欢。
道士不是都喜欢研究星星月亮?
张武陵问:“你们要上香?”
崔少川没这个意思。
张武陵又问:“卜卦?驱邪?供灯?”
崔少川不明所以:“你缺钱了?”
清晨的洒泪雨浸润了漫山遍野的桃花,花瓣狼狈地堆叠在一块儿,张武陵走入山林:“崔二少爷,商老板,脚底下都是花泥,别跟过来了。”
冰凉的露珠滴落在崔少川脸上,倏然之间如梦方醒:张武陵说的是真的,他与我不相干了。
崔少川反复无常,高兴的时候对人如珍似宝,不高兴的时候就恨之欲死,不少人深受其害,他害到张武陵头上,反而是自己不痛快。
“少爷……”燕鱼小心翼翼地观察崔少川的脸色。
崔少川转身下山:“我先走了,商老板自便。”
十年前满城梅雨,山间相逢一面,崔少川深信不疑,自己惹不起张武陵,因此知难而退,避之不及,对张武陵客客气气。怪只怪荷花生日那天,崔少川嘴贱请他喝酒。
商频伽没有离开,他跟在张武陵身后走过崎岖狭窄的山路,时而摘花,时而打草。乌有山的桃花终年繁茂,是江南名景,商频伽自然也附庸风雅,与仕宦才子游山玩水,巡山却是第一回。
四下无人,溪水潺潺,倒映着列缺神气十足的身影,张武陵打理好它的鬃毛,轻声问道:“商老板有何要事?”
商频伽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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