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前天停的，天却一直没放晴。
铅灰的云层压得不低，就是厚，闷着光。
子海中学在阴霾天光倒是格外肃穆，连接教学楼与艺术楼的露天楼梯上，一个人影正挂在楼梯中间，是个男生，个子很高。
他没背书包，一手死死攥着冰凉的铁扶手，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另一只手抓着膝盖，正把身体一点一点往上提。
左腿像是完全吃不住力，每次勉强抬起来，整个人都跟着晃一下，停住，喘口气，再挪另一只脚。楼梯才爬了一半。
裤子有点短了，露出一截脚踝，能看见厚厚的白色绷带。
“林旧？”
他好像试了一次想两级一跨，结果受伤的腿一软，人猛地歪向扶手那边，肩膀撞上去。
男生微低着头，额前黑发落下小片阴影，就那么弓着背，抵在栏杆上，不动了。
活该。林旧想。
“林旧？”声音近了些。
他重新的动作像是在泥沼里拔腿。
周围同学步履轻快地避开他，无人停留，也无人搀扶。
“林旧！”原中终于拍了下她的肩。
林旧倏地回神：“啊……原主任。”
她迅速将视线从对面楼梯上扯回来，转回身，重新看向眼前的巨型宣传栏。
栏内，是最新一届的“海外名校录取榜”与“学科竞赛金奖”的展示。
原主任就站在这片精心布置的光荣榜旁边，手指正点着玻璃上某处，一片稍显不同的区域，贴着些泛黄的旧照片与手写奖状，标题是“往届英才”。
“学校还是很珍视这些早期传统的。”他话头顿了顿，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了一眼楼梯口，“你刚才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什么，主任你刚才说什么？”林旧避而不答。
“学校这边的建议是出国，过段时间的比赛和讲座去参加一下。”原中叹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CMU那边还是有机会的。”
“这个机会还是给其他人吧。”林旧专挑原中不爱听的说：“主任，我不打算继续读书了。”
原中眉头一皱，刚要开口，一阵玻璃碎裂声打断了他。
两人循声望去。
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脚边是溅开的水渍和玻璃碎片。
她怀里抱着一叠材料，右手还维持着握杯的姿势。
刘青优来给原中送材料，本想顺便将他留在走廊窗台上的水杯带回办公室，却在听见林旧那句“我不打算继续读了”时，手指一松，杯子坠了下去。
她怔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林旧脸上，连道歉都忘了说。
“主任，对不起……”好几秒后，刘青优才回过神，慌忙蹲下去捡碎片，“我没拿稳。”
原中看着一地的狼藉，无奈地摆摆手：“人没事就行。”
而林旧，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就快速的把头撇开，盯着宣传栏上发白的笔画，一个字也没看清。
“这是您要的复学材料，”刘青优的声音轻柔地落下，“那我先走了。”
林旧的肩膀绷得更紧了，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贴在衣服上黏糊糊的，被风一吹，又添了点凉。
她死死控制着自己的手不发抖，生怕对方因此注意到自己。
脚步声慢慢近了，又慢慢远了，直到彻底听不见。
等人走远，原中才从材料里面抬头：“人生一时失意，就怕被老朋友看见了？”
林旧维持着扭头抵墙的姿势，僵了好半天，才缓缓松了劲。
“嗯。”
原中将手里那叠材料递过来：“你的复学材料，抓紧时间签字。”
“我不想读……”
林旧重申的话还没说完，原中已经不由分说地将材料塞进她怀里：“你的想法，我现在不想听。”
他推开宣传栏的玻璃门，指着里面一张照片：“林旧，一层灰而已，擦掉就好了。”
林旧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里面的人眼神明亮，笑容里是未被磨损的锐气。
良久，她伸出手，用指尖抹去上面的浮灰。
“原主任，”林旧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自己此刻的眼睛，“可盖住我的不是灰尘。”
是时间。
“嗯。”原中像是没听见她的后半句，掏出手机对着宣传栏拍了张照，“这块公区卫生没做好，扣分。”照片随即被发到教师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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