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倪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岑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下定决心一般毅然将自己的胳膊放在了岑倪眼前,捋起袖子,“小倪,你看。”
往日因有着衣裳的遮掩看起来正常的臂膀,此刻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皮肉耗损得所剩无几,一层干薄灰败得皮紧紧贴在凸起得骨头上,骨骼棱角分明,在皮下清清楚楚地拱起,灰黑色的枯纹如同干裂的树根,顺着小臂蜿蜒爬向手肘,肌肤没有半分活人的学日,肌肉早已消融殆尽,整条手臂瘦的岌岌可危,指尖卷曲,像一截失去养分的枯木,连温度都透着刺骨的寒凉。
这幅画面刺得岑倪眼疼,心口狠狠一拧,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小半步,手臂微微抬起,指尖不住发抖,本能让她抚上去,分辨这是不是兄长在骗她。
可指尖离那枯槁的皮肤只剩下寸许,又硬生生顿住。
看着那干的仿佛一碰就会变成粉崩裂的干皮,她不敢妄动,生怕会给兄长带来钻心的疼痛。
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指节蜷缩,呼吸压得极轻,眼眶迅速泛上红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疼吗?”
看着她这样心疼自己的模样,酸涩的情绪弥漫了他的五脏六腑,压得他喘不过来,几乎就要让他撕破着冷硬的外壳。
岑贺及快速的闭了闭眼,将这份心疼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面上依旧摆出那副强硬的姿态,“不疼。”
岑倪没有信,却也没有戳破他的伪装,轻声询问,“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
岑贺眼中闪一丝纠结,最终叹了口气,说的倒是云淡风轻,“成为木伺应该付出的代价。”
岑倪不解,“可我……”
“有的。”岑贺知道她想说什么,捏着她的腕骨,露出她的手臂。
岑倪一怔,看着手臂上多出来的纹路,喃喃道:“明明之前没有的。”她伸出手抚摸,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你比我严重这么多?”
岑贺捏了下岑倪的腕骨,扯出一个笑,“是一样的,你看。”
不过瞬间,那些浅淡的纹路变得深刻,原本白皙的手臂也灰败了起来,岑倪下意识想要将手臂从岑贺手中挣脱,却没成功。
感受到岑倪的僵硬,岑贺喉间溢出略显苦涩的笑,眨眼间,岑倪的手臂又变成了平常的模样,“怕你像现在这样害怕。”
成为木伺的代价。岑倪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她不怕的,如果这是帮助瘴城的代价她不怕的。
岑倪手臂无力的垂下,她靠在墙角,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塞了,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她远远望着在城中央伫立不知多久的玄榆,遮天蔽日,保护着他们不受瘴气的侵扰,那段时光应当是极为幸福的吧,不用担心瘴气是不是突然弥漫到城中危害他们,也不必与外界断开联系,城中的人应该会更多一些?
应该是这样的吧,那些日子她没有见过,只能凭着城中一些老人回忆的话语中窥探到些许,再用着自己那点堪称匮乏的想象力,在脑海中呈现出来。
可就那么一点堪称日常的生活就够她羡慕许久了。
不存在瘴气的日子她没有过过,瘴气重新出现的时候,她也还未出生,不知道城中人在知道有法子能够吸收瘴气时,瘴城是怎样一番欢庆景象。
但岑倪却在得知自己和哥哥一同成为守护玄榆,能够帮助玄榆吸收瘴气维持瘴城日常景色的时候高兴了许久。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升了一点,抬起头,借着屋顶上方窗户中透出的光线看着面无表情的岑贺,全然困惑,“因为成为木伺会遭到反噬,你们就打算献祭他们,可之前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这不一样。”岑贺有些急,“他们不会有事的。”
“哥,瘴城的事,没必要牵扯他们。”
“那我们就不是无辜的吗?我们凭什么遭受这些。”岑贺不可置信,控制不住自己,质问她。
岑贺仿佛发了狂,眼眶发红,死死捏着岑倪的手腕,咬牙切齿的说:“而且,这是在救你,救我们,救瘴城,瘴气愈发浓厚了起来,若今年不彻底解决,你就死了……”
他话说得语无伦次,岑倪的眉间皱的越来越深,她为什么会死,这次的荫守遴选究竟是要做什么。
“小倪,你听哥哥的,哥哥都是为了你好。”
岑倪看着言辞激动,情绪激亢的兄长,回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她没反对,岑贺欣慰的摸着她的头,他魔怔了一般,喃喃不休的重复着,“这才是哥哥的好妹妹,哥哥不会害你的,哥哥做什么都是为你好。”
岑倪没敢躲,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情不自禁的随着岑贺的抚摸而颤抖。
岑倪打了个激灵,揉了揉有些泛酸的眼,自从那天起她时不时就会想到发现木离和岑贺算计的那天。
她伸手将放在桌上的风车拿了过来,用手拨动,岑倪的房间瞬间亮了起来,那点点星光,好像今晚沈复宁发着亮的眼眸。
自己将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对方是怎么说的呢?
无所谓,死不了。
想到对方坦荡的模样,岑倪的眼中溺出笑意,却又忍不住担心,真的死不了吗?
房间渐渐暗了下来,她伸手将风车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最后一点光亮捕捉,扭头,恰巧眼神锁在了一片从玄榆身上掉落下的叶子。
那树叶脱离枝头,慢悠悠打着旋,浅绿间晕着黄,叶片边缘蜷曲,顺着气流缓缓飘摇,划过昏暗的天光,轻飘飘的,最后无声落下。
落在一人伸出窗台的手掌中,沈复宁看着那泛着黄的叶子,浅浅笑着,另一只手随意的在那片叶子上扫过,再出现在眼前,神奇的泛着新绿。
她将那焕发生机的叶子捏在手中,探出头,看着那玄榆,轻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回答她的是,“笃笃。”两声轻响。
沈复宁随手将叶子放在窗台,慵懒的伸了个腰,边往外走边回答门外的人,“这就来。”
打开门,低头看了眼整整齐齐坐在下面吃饭的六人,笑不自觉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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