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氤氲时分,定风舟落在一面陡峭山壁前。

“你留在这里。”林知微回头看了一眼,沈明衡脸色依旧发白。

“你小瞧我?”沈明衡道,“一点小疼而已,又没有伤筋动骨。”

林知微没有再劝,只道:“不要勉强。”

前方没有路,但见一面山壁高逾数十丈,青苔和枯藤覆满岩面。

“覆岩藏形阵。”林知微道。

此阵专用于欺瞒耳目。布阵者将真实山壁的一小段反复叠映,遮住后方洞口。看穿此节,林知微剑锋划过。

“破!”

苔痕、枯藤与嶙峋岩石逐层淡去,露出一个山洞的入口。

她收剑入鞘,回头对沈明衡说道:“进去以后跟着我。”

沈明衡挑眉一笑:“今日有趣了,阵修想打先锋。还是别,我尽量用法器与人斗法,你和以前一样在后面起阵。”

“那你可别手抖冲了龙王庙。”林知微唇边带着一点笑,已经先一步踏入山洞。一段幽黑长径后,前方豁然开朗。

洞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方铜台,足有两丈见方,与整座山腹连为一体。

许芃芃就躺在铜台中央。

她的手腕、脚踝和腰身都被铜环固定。数根灵索从铜台边缘扯到她身上,表面流动着刺目的白光,末端分别扎入她百会、膻中、气海等灵窍要处。

少女双目紧闭,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手指紧紧蜷着,疼得不住发抖。

昨日那名万剑宗修士站在铜台一侧。旁边有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余只丹瓶。

沈明衡看清了铜台上的情形。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顿时沉了下去。

“放开她。”

那修士抬头看见沈明衡,冷笑道:“你这邪修有点本事,剑尊手底也能逃脱。不过我观你已是强弩之末,识相的速速离去。”

他抬手一挥,赤红药雾从袖中一弹,直奔沈明衡而去。

沈明衡抬起一只朱漆木匣,一尾琉璃小鱼从朱漆匣中跃出,摇头摆尾地游入雾中。鱼腹每鼓动一次,周围药雾便淡去一层。转眼间,那尾鱼已被撑得圆滚滚的,通体映出一片霞色。

沈明衡机关五指倏然收紧。

琉璃鱼张口一吐。吞下的药雾凝成一只赤红气泡,迎面朝那修士撞去,逼得他连退数步。

沈明衡正要上前,肩背却忽然一僵。两个时辰留下的痛楚尚未散尽,右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那修士抓住这一瞬,长袖挥出。数十枚淬着绿光的银针从袖中射出,一半直取沈明衡,另一半却越过他,直奔林知微而来。

朱漆木匣“啪”地自行弹开。

匣中升起一座巴掌大的彩绘戏台。锣鼓一响,两名披甲傀儡从幕布后翻身跃下,落地时已长至半人高。一人持枪扫开袭向沈明衡的银针,另一人甩开水袖,绕到林知微身前。

银针没入水袖,叮叮作响。

持枪傀儡趁势逼近,一枪挑向修士咽喉。修士横剑格挡,枪剑相撞,彩漆与火星一同飞溅。另一名傀儡已从侧面扑上,水袖缠住他的手腕,将人向后狠狠一扯。

沈明衡站在戏台之后,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声音却还带着笑。

“强弩之末都斗不过。”

锣声再响,持枪傀儡腾空而起。林知微忽然道:

“住手!”

枪尖停在那修士眉心前三寸。

沈明衡的机关指节仍扣在朱漆匣上,却当真没有让傀儡再进半分。

林知微道:“这并非邪术。”

就在方才二人打斗时,林知微已至铜台旁。原本是想解开许芃芃身上的灵索,却发现没这么简单。

山腹灵脉中的灵气正在铜台层层汇聚,经由那几道灵索灌入许芃芃体内。那几道扎入周身大穴的灵索,也并非在抽取她的生机,而是在一遍遍冲击灵窍闭塞之处。

林知微问那修士:“你是在试图冲破她的灵窍?”

“算你有眼力。”那修士盯着停在眉前的枪尖,脸色难看,“这是启灵台,专为开启灵窍所造。你方才若强行断开灵索,灵力逆冲,她才真会没命。”

话音未落,铜台上的许芃芃忽然一口血呛了出来。鲜红顺着唇角淌下,落在身下的铜台上。

那修士脸色一变,指着面前的枪尖对沈明衡道:“把这东西撤开!”

林知微冲沈明衡点了点头。

傀儡一收,那修士立即扑到铜台旁,扣住许芃芃的腕脉。几息之后,他扳动台边一道铜闸。灵索上刺目的灵光随之暗下几分。

许芃芃急促的呼吸这才稍稍平复。

那修士额上已经见汗,转头怒道:“启灵之时,灌入灵力的强弱必须随她的脉象不断调整,片刻也不能疏忽。若非你们闯进来迫我分神,她怎会伤成这样!”

沈明衡冷冷道:“是你一上来就动手。你若一开始把话说清楚,也不至于如此。”

“你一个邪修,一路尾随至此,我不该动手?”

林知微没理会他们。她将手搭在许芃芃的腕脉上,片刻后道:“她百会一路尚未贯通,膻中一路却已经受损。你把所有灵力一并减弱,只会让闭塞之处冲不开,受伤之处还继续承压。”

那修士脸色沉了沉:“我知道。”

“那为何不分别调整?”

“做不到。”他道,“我是个丹修,只会依照图谱操纵总闸。”

林知微走到铜台下方,沿着灵力流向逐一查去。铜闸引入的灵力先汇入台底阵枢,再经由一道低阶分灵阵,平均送往七根灵索。

原来问题在这里。

林知微沿着阵枢走了一圈:“这座启灵台,炼器与刻阵的可是同一人?”

“不错。”

“此人是个好器师,阵法却是粗浅。”林知微道,“这道分灵阵把灵力均分为七路,可不同经脉所需灵力未必相同,且因人而异。”

沈明衡在一旁道:“我看这法器的设计,像是宁若拙的手笔。”

那修士脸色不大好看:“宁师本就不是阵修。何况这座启灵台已经成功替不少人开启灵窍。”

“那失败的呢?”

那修士没有回答。

林知微看向旁边打开的木匣。里面那十余瓶丹药,原来要用在这里。

“既然知道问题出在分灵阵,为何不换掉它?”

“换不了。”那修士道,“阵纹与机括熔铸在一起。改动一处,整座启灵台都会停转。”

林知微思索片刻后,道:“里面的阵法不能改,我们可以在外面布阵。”

那修士一怔:“什么意思?”

“我会另布一道可随时变动的分灵阵,绕过旧阵,将七路灵力分别接入灵索。你报脉象,我来控制每一路的强弱。”

那修士看向铜台上的灵路,仍有迟疑:“可脉象瞬息万变。你的阵也能随之调整?”

“她说行,就一定行。”沈明衡靠在石壁上,语气笃定,“二十六岁就结丹的阵修站在你面前,你还犹豫什么?”

那修士看了一眼许芃芃,终于点头。

林知微不再多言,剑锋落在铜台之外。她起的新阵很快绕过旧有的分灵阵,将灵力重新分作七路。那修士守着许芃芃的脉象,不断报出各处变化,林知微便随之调整每一路的强弱。

她无意间抬眼,正撞上沈明衡的目光。

他靠在石壁上,抱着双臂看着她,嘴角扬着笑,眼神明亮如烈日骄阳。

十年前,她第一次改动出一个新阵法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后来逢人便说,她是玄明宗最天才的阵修,语气骄傲得仿佛画阵的人是他。

林知微心头微动,剑锋险些偏出半寸。她很快收回视线,将灵流送入阵中。

约莫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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