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婆婆在济世堂工作了一年多,变化大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以前在乡下,她接生靠的是三样东西:一双手,一把旧剪刀,还有三十年的“手气”。她从不洗手,不是不想洗,是不知道要洗。她觉得手就是手,干干净净的,哪来的毒?那些产妇发热死了,她以为是命——是那个女人命不好,阎王爷要收她,谁也拦不住。

现在想起来,黄婆婆觉得后背发凉。

那天早上,她蹲在济世堂后院的水井边洗手。不是随便洗洗,而是用皂角搓了一遍又一遍,连指甲缝都用竹签剔过,再用热水冲。这是她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雷打不动。

初春的水还带着凉意,冻得她手指发红,但她洗得一丝不苟。

顾湘端着药碗从药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站住了。

“黄婆婆,水凉不凉?我给你烧点热的?”

黄婆婆抬起头,满脸的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她笑的时候眼角纹路挤在一起,像秋天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是活的,亮堂堂的。

“不凉不凉。南风先生,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顾湘没走。她靠在门框上,看黄婆婆洗手、擦干、从干净的布包里取出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麻布围裙系上。这件围裙是顾湘特意给她做的,每次用完都要用开水烫过、晒干。黄婆婆刚开始嫌麻烦——“我接了一辈子生,也没见穿这个的!”——现在不穿了反而不自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黄婆婆,你进步很大。”顾湘说。

黄婆婆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围裙的带子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药房里的陈设她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了——左边第三个抽屉是当归,右边第二个是川芎,墙角陶罐里是艾绒。她现在不仅能认十几种常用药,还能给产妇开简单的产后调理方。虽然每次开完都要拿给华佗看一眼,但华佗说她“已经有七八分准了”。

“南风先生,”黄婆婆转过身,看着顾湘,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以前觉得自己就是个接生的老婆子,不值一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粗糙、短胖、指节突出,指甲因为常年劳作而发黄变形。三十年了,这双手从产妇的身体里掏出过活着的孩子,也掏出过死去的孩子。它们沾过血,沾过羊水,沾过胎盘的组织,但从来没有被认真清洗过。

“现在我觉得,”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我这双手,能救命。”

顾湘走过去,握住那双粗糙的手。

“你以前也能救命。”

黄婆婆摇摇头,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以前是碰运气。碰上胎位正的,母子平安;碰上臀位横位的,我只能干瞪眼,让产妇家里准备后事。有时候救活了,我不知道是怎么救活的;死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心里没底。”

顾湘没有说话。她握着黄婆婆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说到那些死去的产妇和婴儿时,这双手的主人还在疼。

“现在是——有把握。”黄婆婆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那种光是底气的光,“南风先生,我心里有数了。”

顾湘点了点头。

这就是医学的本质。从“碰运气”到“有把握”。从经验到知识。从瞎摸到有数。每一代医者往前走一小步,后面的医者就能少冒一点险,少死一些人。

而黄婆婆这一步,是她陪着走过来的。

黄婆婆的转变,还有一个更实际的意义——来找她接生的产妇越来越多了。

方圆几十里,提起“济世堂的黄婆婆”,没有人不知道。张家儿媳发热三天不退,是黄婆婆守了两夜救回来的;李家的头胎臀位,孩子脚先出来,黄婆婆硬是把孩子顺过来了,母子平安;王家的大出血,血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黄婆婆用艾灸和压迫法止住了血,王家的男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男人闯进了济世堂,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他的衣服上全是灰土,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的布鞋磨破了,露出大脚趾。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黄——黄婆婆呢?”

顾湘放下手里的当归,站起来。

“你从哪里来?”

“隔壁县,临涣!走了两天!”男人说着就要跪下去,“求求先生了,我媳妇第一胎,疼了一天一夜了,村里的接生婆说不行,让赶紧找黄婆婆!”

男人的手臂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黄婆婆在屋里,你等一下——”

话音未落,黄婆婆已经从药房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顾湘,什么都没问,径直走进屋里。

片刻之后,她出来了。

换上了干净的外出服,药箱挎在肩上。药箱是华佗给她做的,松木的,打磨得很光滑,里面分成几格——剪刀、麻线、纱布、艾条、几味常用的药材,还有顾湘画的那几张图,用油纸包着,放在最底层。

顾湘拦住她:“黄婆婆,吃了饭再去。”

“不吃了,产妇等不了。”

黄婆婆走得很快,顾湘注意到她的药箱在肩上颠簸,但她一只手稳稳地按着箱盖,箱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顾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春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正在诊室里看病的华佗说:“华佗,黄婆婆现在比你忙了。”

华佗正在给一个手臂脱臼的少年复位。

“好事。”华佗说。

顾湘走过去,在诊室门口站定:“你不嫉妒?”

华佗的手停顿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轻轻一推一送,咔嗒一声,脱臼的关节复位了。少年“啊”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胳膊已经能动了。

“为什么要嫉妒?”华佗松开少年的手臂,检查了一下关节的活动度,满意地点点头,“她能救人,我高兴。”

顾湘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来,拿起石臼帮他研磨药材。药材是蒲黄,止血用的,要研得很细很细。她一边研一边想,华佗这个人,说的话总是不多,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

“南风,”华佗说,“你是比我强。”

顾湘研磨药材的手停住了。

“医学知识、防疫理念、无菌术——这些,我比不上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想过的,“但我不会嫉妒你。”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妻子。”

顾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石臼从手里滑落,蒲黄洒了一点在桌案上。她低下头,假装去收拾那些洒落的药粉,但其实是在掩饰发红的眼睛。

黄婆婆去了两天,顾湘夜里睡不安稳。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过——臀位助产有没有教到位?那几张图够不够清楚?黄婆婆一个人能不能应对?

第三天傍晚,黄婆婆终于回来,衣服上全是血。

不是一小块,是整件衣服从领口到下摆都染成了暗红色。她的脸上也有血痕,干涸的血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伤疤。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被血黏在额头上。

顾湘的心猛地一沉。

“黄婆婆!”

她冲过去,抓住黄婆婆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受伤了?伤哪了?快让我看看——”

“没有没有没有!”黄婆婆连忙摆手,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兴奋的沙哑,“不是我的血!是产妇的!南风先生你别慌,我好好的!”

黄婆婆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这个动作顾湘太熟悉了——黄婆婆累了的时候就会这样坐,两条腿伸开,背靠着门框,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瘫在那里。但今天她的眼睛不是疲惫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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