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国朝昭宁五年,君主年少贤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叔父摄政王魏王原是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等皇上亲政后,便要还政于主上。

然而魏王权柄愈重,愈发不愿意放权,他为人倨傲,禁锢言道,朝野上下竟无人敢置喙。

止有一人,姓明唤重,表字景持,江阴人士,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三十岁上中了进士,在三处任县令,因爱民如子,断案如神,被推举入京,入了科道做吏科给事中。

进京见魏王骄奢淫逸,魏王妻弟强抢民女,打骂官员,忍不住上表皇帝陈述魏王欺凌主上,穷凶极恶等十桩大罪。

那魏王等人只手遮天,岂容他如此?故而下令差人打一百棍,打死为止。然行刑的主官佩服明重,故意让人高高打起,却无甚利害。只明重被户部注籍,谪居安陆府竟陵县。

这竟陵县水系发达,舟楫便利,好读书,文风极好。

何况这里有个在家守制的官员沈度,仰慕明重,请他和内眷在自家住下,因有沈度庇护,明重妻小也安顿下来。

守制结束后,沈度经吏部调派到甘陕做提刑按察使,上任之前,吩咐儿子们要照应好明重,又怕儿子们照料不尽心,遂道:“这明重潜龙在渊,若有一日平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儿子们闻言,都讷讷应是。

然而明重却是个憋不住的人,尤其是见魏王趁着昭宁帝病重,入寝宫杀害侄儿,篡位践祚,他写了不少讽刺魏王的诗,这下真的是触了逆鳞,被下了诏狱,只妻儿被沈家人藏着。

偏偏一直庇护他的沈家也出了事儿,沈度在任上病死,嫡长子从溧阳县县令任上丁忧回来,沈家利用丧期大门紧闭,让外人无从窥探,但沈家守制结束之后,又分了灶,人来人往的,就有人窥探起来。

明夫人等人又不安全起来。

亥时的梆子刚过,安陆府沈家正房东侧屋内坐着一位老妇人,她身着家常褐色袄儿,头上戴着青色绣仙鹤的抹额,一旁填漆螺钿几案上放着她平日爱喝的木樨茶,还冒着热气,她却不没有心思喝。

此时,她下手东面坐着两位男子,西侧坐的一位穿着华贵的女子。

那女子开了口:“娘既然点了我说,要我说不若把明夫人送往闽中,听说明夫人哥哥在任上,也就无人能找到了,只是兵贵神速,要快一些了。”

开口的这位女子梳着高髻,乌压压的发髻上戴着一串南珠步摇,上身穿莺柳色素面纱衫,底下则配着白缎子绣鸾鸟的马面裙,她是沈太夫人嫡幼子沈四爷的妻子,永新郡王的嫡长孙女,罗阳郡君。

沈太夫人听了点头:“你爹生前一直放不下明先生啊,我们保不住他,但是给他留点薪火总是好的。”

东侧为首的男子,乃是沈太夫人的长子,是沈家的二爷,他不由问道:“咱们家派谁去送呢?”

一旁的沈四爷道:“要不,我去?”

沈太夫人看了小儿子一眼,轻轻摇头:“你平日只知风花雪月,平日出门还要一帮人照应你,怕是不成。”

沈二爷则道:“不如让儿子去?”

沈太夫人又摇头:“你就更不成了,你马上要起复了,还在在家等消息,怎么能耽搁呢?要我说,不妨让老三去。”

四太太也赞成:“大哥和我们四爷一样,说起诗文头头是道,但打理庶务还得三哥,他又会些棍棒,倒是可以。”

只是沈二爷道:“只怕三弟不肯去啊?”

沈太夫人道:“你爹临终前和我说过,让大房给一千一百两给你三弟,你们两房各自给二百五十两给他,你们若肯,咱们就把这笔钱给你三弟,让他去。”

此次分家,沈家大房分得南京别业田一百八十亩,南京三进宅院,竟陵县两个铺面,三房分得青州田二百八十亩、竟陵三间铺面、一座庄院。

这田亩看起来三房比大房多一百亩,但大房的田在南京,十两银子一亩,可三房的田在青州,二两五钱银子一亩,两相比较可是差了一千一百两。

至于三房只分了乡下一座庄院,二房是嫡长子,分得整座陆家老宅,四房分得的是武昌府贡院一带六百两的三进大宅,所以,这两房各自拿了二百五十两出来,算是补偿三房。

沈太夫人当然知晓过世的老头子为何这样安排,沈家老大是沈老太爷最心爱的姨娘所出,生得比自己两个儿子还要俊秀,又中了举,只是性子沉不下来,好在他岳丈在南京国子监做国子博士,自然想亲家照管一二,这照顾女儿姑爷,总不可能住在人家家里吧?毕竟久住容易被人嫌弃,故而就把南京别业攒下的家私都给了这个长子。

四太太立马响应:“这笔钱,我明日就送过去。”

二房分了五百亩田,一百五十亩拿出来做祭田,三百五十亩田也不少,还分了最好的三间码头街口旺铺,他手里也有两千两的银钱,这点银钱算不得什么,当然也同意。

毕竟将来明家只要一平反,沈家就会青云直上了,甚至能留名青史,沈家现在只有他是进士,受益最大的也是他,他自然也同意。

只是,沈二爷沉吟片刻道:“我们两家肯,可大哥肯出钱吗?”

沈太夫人和沈大爷的娘全姨娘斗了一辈子,当然也有法子:“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否则他娘的坟就别想进沈家。”

四人说定了之后,就各自散了。

次日,沈太夫人的娘家申家送了两盒琉璃料器花来,说是知道她们除服了,特地送给四位太太戴的。

沈太夫人就吩咐身边的赵妈妈去送这料器花,赵妈妈捧了匣子,走出房门,便先往东边跨院去了,这东跨院头进是正房、厢房、耳房、小厨房、仆婢房一体的,住着沈二老爷一家。

门口的黑漆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就看见一方青石板天井,种一株垂丝海棠、一株玉兰、两盆兰花放在旁边,赵妈妈来不及赏花,就先去正房,正房三明两暗,地面铺方砖,上设抬梁式木构架,槅扇花窗。

二太太的陪房刘仁家的迎了赵妈妈去西梢间,二奶奶正对着棋谱放棋子,见赵妈妈过来,忙起身笑道:“妈妈来了。”

二太太今年三十一岁,容长脸儿,细眉细眼,相貌并不多出众,但她颇有气度,是河南巡抚的次女,虽说她爹前几年也过身了,但两个哥哥在京城荫了官,她爹门生故旧也还在呢。

她见赵妈妈过来,欠身请赵妈妈吃了一盏茶。

赵妈妈刚呷了一口茶,就听到哭声,不免道:“二姑娘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没什么,闹着要吃糖呢,我不许她多吃。”徐氏有些宠溺的笑道。

徐氏的长子送到娘家徐氏族学读书,老二也是个儿子,可是夭折了,至几年前在任上生了个姐儿,如今四岁,名唤兰姐儿。

赵妈妈知晓徐氏要去哄孩子,不好多待,连忙告辞,出门却见到一个年轻的妾侍进来,赵妈妈客气的喊了一声白姨娘。

至于为何这么客气,还是因为白姨娘生了个哥儿沈昭,现下刚出孝没多久,又有了身子了。

从东跨院出门,就先去了隔壁院子,此处是四爷和四太太罗阳郡君所居之处,格局和二房大同小异,正厅的几案上设官窑花瓶,郡君正在插着时兴的鲜花。

赵妈妈每次见到这成套螺钿描金梳妆台都咋舌,听说寻常宗室女出家不过三五百两,至多一千两,但郡君养在永新郡王妃膝下,故而待她出阁时,把自己当年陪嫁的拔步床、螺钿描金梳妆台还有漆奁都给了郡君,她回过神来,忙上前道明来意。

四太太随意挑了两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赵妈妈知晓这位四太太是个醋瓮,她自个儿进门一无所出,也把后院遮盖的严严实实,但百密一疏,四爷去庄上收租子的时候,见庄子附近一户人家的女儿貌若天仙,遂买了过来,原本养在外边,有了身孕,这四爷负荆请罪,才把那对姨娘接进来,只不过这位姨娘没福气,只生下女儿,如今她自己还生了病。

赵妈妈摸了摸肚子,又穿过游廊,快步走到西跨院,她先进了头进院子,这座院子住的是沈家大房,大太太宋氏是个才女,所以庭院里种着十几竿竹子,案上设铜小香炉、素瓷瓶。

宋氏面前正有个五岁的小姑娘正在背书:“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赵妈妈连忙凑趣:“大姑娘记性真好,日后也肯定像您,是个才女。”

往常宋氏很客气,今日却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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