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日,天还未亮透,窗纸上一片灰蒙蒙的蓝,像是谁用清水将墨色漂洗过一遍。檐角还挂着残冬最后一层薄霜,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尚未被日照融化成水。

青禾醒来时,身旁的晏净安还在安睡。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的,白梅一般的唇紧抿,长而浓密的黑睫轻微颤抖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他的呼吸很沉重,仿佛压了一座无法摆脱的巨山,为了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他的胸腹像狂风吹袭的水面一般起伏不停。

杨嬷嬷曾经对她说,为生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值得被钦佩。可看着晏净安,她却无法对他说出一句:“你真厉害!”

她只想轻轻地,用比抚摸一块刚制成的嫩豆腐还要轻柔的力度轻抚他的头,对他说:“你辛苦了。”

生与死,为何都这般让人痛苦不已呢?

你与我,又为何宁愿苟延残息,迟迟不肯放弃呢?

世间诸多聪明人尚难解其意,青禾自然也不明所以。她不再思索,不再哀叹,离身旁人更近了,紧密地与他干枯如朽木的身躯相贴,将自己微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献于他。

若可以,她甘愿将自己的生机也献于他。

她惧怕疼痛,可若可以,她愿承受他所有的痛苦。只愿他眼笑眉舒,恰如她初见他时那般。

如今他也在笑,可笑中总是含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他常用这般的笑,在她无意识皱眉时说那些俏皮话来逗她。她喂他喝药,看见他犹如枯树枝一般的、稚童一手便能握住的干瘦手腕时,总是不免心伤。他发觉了,便握住她的手,努力向上扬起唇角,弯起灰蒙的、宛若笼上一层烟雾的眼眸,笑谑:“夫人再喂颗蜜渍梅,为夫能活到枇杷熟时。”

他的声音低哑,仿若经年累月浸泡于水中的铜铃,生了厚厚一层锈,裹满了青苔,沧海桑田,它被遗留在了岸上,偶有风吹过,坚韧不拔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听不出一点欢欣,难以引人心生愉悦,只会让人为他的遭遇,深感遗憾与唏嘘。

或许是感受到了暖意,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眼睫不再抖动,似是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日,晏净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午后,日光极好,金色的辉光铺满庭院,把新栽的枇杷树苗也照得透亮。

青禾把素舆推到廊下,让晏净安晒了一会儿太阳。他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又阖上了。她便坐在他脚边的石阶上,替他拢一拢膝上的毯子,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仔细感受指腹上那微弱的跳动。

院中,广白正在为那棵枇杷树洒驱虫的药水,决明叫嚷着不能厚此薄彼,也给海棠树洒起了药水。玉簪拉着忍冬一起坐在秋千,毫不见外地让苍术来推她们,笑声飘在空中,被清风送到了青禾与晏净安的耳中。

晏净安缓缓睁开眼眸,不甚清明的眼落向倚在他腿上那抹小小的身影,将她柔软小巧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却甚是违和,就像贫瘠荒芜的泥地上落下了一朵梨花,在泥地的衬托下,梨花的洁白也变得黯淡了。

“夫君,”她仰起头看他,她的瞳孔很黑,专注地看着人时,仿佛全心全意只有那一个人,干净澄澈,连带那个被她装入眼眸中的人似乎都变得纤尘不染、清朗纯净。

“长公主殿下和言同阿兄要成亲了!听说是圣上把那条公主驸马不可入朝堂的规矩废除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啊!”

对于此事,晏净安并不意外,在当日入宫为青禾求得倚仗时,他便与圣上提及了此事。

圣上深爱他与心爱之人所生的女儿,自小百般宠爱,不愿见她忧心难过,更是不忍见她为了百姓而不能与心爱之人相濡以沫。

可先帝遗令轻易不可废除。为了说服那群谨小慎微的朝臣,可想圣上付出了怎么样的心血。

“是啊,真好啊……”晏净安重复了一遍青禾的感慨,把她的手腕重新拢进掌心,拇指在她突出的腕骨上慢慢摩挲着。

她瘦了一些,他感觉到了。她依然会笑着吃东西,依然会大声说“好甜”,但他知道她夜间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一次醒来,便会将手指虚放在他的鼻下,试探他的气息,而后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在害怕。

傍晚时起了风,青禾站起身把晏净安推到了屋里的书桌旁。不能出门,晏净安终日便只能待在书桌旁读书习字。但不知为何,他总是会对着其中的某一本书露出莫名的怅然之色。青禾瞧见了许多次,但她没有询问过。

晏净安低头看着面前展开的画卷——是玉簪所画,他提笔在画卷的空白处添了一株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枇杷树。

他情不自禁地轻抚画卷上青禾的脸庞,指腹感受到了一点粗糙。她的肌肤在他的触碰之下日渐腐朽了。

咳嗽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掩住口了,大口地鲜血喷洒而出,飞溅在海棠花上,洇成一大片暗色。其中一点落在了青禾眼下,将她微笑的神色蓦然变成了隐忍的悲伤。

正在关窗的青禾猛地走过去,什么话都没有说,“砰”地一声跪在晏净安身边,从怀中掏出那方早已预备着的手帕,轻轻覆上晏净安的手背,而后把他的手从嘴边一点一点地拿开,替他擦去唇角的血痕。

烛火被她走过来时带的风吹灭了,暮色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昏黄,像是一尊年久失修的金佛身上染着尘埃的光。

“夫人,”晏净安抬起眼,像是想笑,但没有成功,“别怕。”

“我不怕。”青禾说。她的话语极其坚定,但她的手在颤抖。

咳嗽平息后,青禾将晏净安扶上了床榻,靠在枕上,晏净安仍旧在喘息。他的眼皮已经重到他几乎掀不开了,眼前的一切被一层浓雾笼罩,他什么都看不清,唯有那一双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中的眼睛,其中有泪光在闪动。

他几乎想要出声问她——不是说已经做好准备了么?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悲伤了。

求你,不要为我注定的宿命而落下一滴泪。

可他说不出一个字,胸腔中仿若有烈火燃烧,五脏六腑都被灼烧,难以忍受的疼痛。他不敢翕唇,怕溢出来的只有痛吟。

“很难受吗?”她声音哽咽。

他只摇了摇头,又扯出一抹笑。

而后他伸出手,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裹着什么东西。他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一根通体温润的木质发簪。木头是深褐色的,被反复打磨过,泛着细润的光泽。簪头雕琢成一丛舒展向上的草叶纹样,三片修长的叶瓣向外扬起舒展,叶尖微微向内蜷曲,形态如同迎风舒展的嫩禾青草。

他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片刻,抬起手,将青禾发间那朵为了离别准备的白绒花轻轻取下,换上了这根木簪。他的动作很慢,簪尖滑过她的发丝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是那棵枇杷树的木头。”他说,“我留了一截。广白教我刻了很久,才刻出这一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

这个青禾簪在秋日未到来前,晏净安便做好了。只是,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将其送予青禾。

迄今为止,他未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一幅画、一张字都没有留下过,睹物思人,感伤更甚。他不愿在离去之后,仍将至爱困于沼泽之中,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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