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千瀑倒悬,直砸在济世堂紧闭的柏木门板上,噼啪声响里,混着门外妇人嘶哑的哭号,直教人听得心头揪紧。

“方大夫!方大夫你开开门!我给你磕响头了——!”

那呼喊一声急似一声,便如钝刀割肉,一下下剐在人心上,偏那两扇木门便如生了根,半分动静也无。

方蔼缩在卧房的雕花大床上,厚厚的棉被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在外面的右手死死攥着柄菜刀,指节绷得雪白,几乎要捏碎那硬木刀柄。

屋中烧了七八根臂粗的牛油蜡烛,火光跳荡,把四壁照得亮如白昼,却半分也驱不走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如何不知道门外是谁?隔壁的成婶,往常巷口撞见,总要拉着阿姐说上好半晌话,眉开眼笑的,一口一个“方大夫心善”“医术通神”。

她那儿子自小胎里不足,常发昏蹶,阿姐施过几回针,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三次。

但偏偏今夜,阿姐不在。

这念头刚冒出来,方蔼心口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喘不过气。

门外的拍打声越来越急,成婶的哭号早已变了调,破了音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字句字字带血:“方大夫!你行行好!我儿子他……他快断气了!你救他一命,我成家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啊——!”

方蔼猛地把脑袋也缩进被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哭喊还是像针一样往耳孔里钻。

阿姐从前同她说过,行医救人,先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若那善良要赔上自己的性命,便是愚不可及。

方蔼闭紧了眼,嘴唇哆嗦着,开始背诵阿姐教她的《度人经》,往常心乱如麻时念上两遍,总能定下神来。

可今夜的经文偏生在舌尖打了结,手心的冷汗把经本浸得发潮,耳边的敲门声竟像是直接敲在她脑仁上,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念到第三遍时,方蔼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字句含糊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忽听得门外成婶的嗓音撕裂一般:“方晦!你出来——!你救我儿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方蔼的经文猛地卡在喉咙里,她想张嘴喊一句“阿姐不在”,可喉咙里便像塞了团棉花,半分声音也发不出来。

门外的哀恳渐渐变了味道,先是怨毒的咒骂:“黑心肝的!你们方家没有一个好东西!见死不救,你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儿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绕不了你们!”

跟着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啊!!!我的儿——!方晦——!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那咒骂穿透雨幕,像根浸了冰的绳子,勒紧方蔼的耳膜,又一圈圈缠上她的心脏。她念经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只剩了嘴唇无意识地翕动,成了麻木的呓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嚎哭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悄无声息,只剩了漫天的雨声哗哗作响,四下里静得骇人。

方蔼慢慢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她想,成婶的儿子……多半是没了。如今天下大乱,哪天不死人?死个把人,又有什么稀奇?

可心口偏像压了千斤巨石,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成婶最后那句“还我儿子命来”的咒骂。

方蔼心烦意乱地翻身下床,哪知脚刚沾地,便听得“嘎哒”一声脆响,那是骨节错开的声音,跟着左脚脚踝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有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扎了进去,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身子已经失去平衡,直挺挺往前栽去,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地面上,金星乱冒。

疼,钻心的疼。

方蔼蜷在地上,全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哪里还控制得住,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

在那疼得快要昏过去的漩涡里熬了好半晌,她才喘着气缓过神来,咬着牙单脚蹦到墙角的药柜边,翻出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又一蹦一蹦地挪回床边。

卷起裤脚一看,左脚脚踝早已肿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她倒出药酒在掌心搓热,咬着牙往伤处敷,掌心的滚烫触感混着伤处的刺痛,疼得她额角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掉。

可她越揉,心里越慌。这一步的高度,她自小在这屋里跑上跑下,闭着眼也不会踩错,怎么偏偏今夜崴了脚?怎么偏偏是阿姐不在、门外刚出了人命的时候?

老辈人常说,至亲骨肉,心意相通。

“莫非阿姐出事了!”

这念头像把冰锥,猛地刺破了方蔼强行维持的平静。她手一抖,装药酒的瓷瓶脱手便往地上坠去。

方蔼骇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脚踝的疼,猛地探出身去,险之又险地在瓶子落地前一把捞住,瓶里琥珀色的药酒晃得哗哗作响。

她呆呆握着酒瓶,心跳得像擂鼓,方才压下去的所有恐惧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不会的,”她喃喃地念出声,像是要说服自己,“阿姐那么好的功夫,那么高的医术,绝不会有事的。绝不会的……”

可越念,心里那股慌意越盛。她咬着牙爬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冷的雨丝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外面黑得像泼了墨,什么也瞧不见。

方蔼盯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嘴唇翕动,无声地说:阿姐,你一定要回来。

雨声未歇,风穿巷过,像谁在低声呜咽。

……

便在这同一时刻,深山的古墓墓室之中。

顺子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像筛糠,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方晦掉下去的那块翻板地砖,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底下……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老六沉声追问。

顺子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发颤:“竹桩子,都削得尖尖的。”他闭了闭眼,脸上的肌肉不住抽搐,“人摔下去……”

他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哪个听不懂?

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了烛火噼啪的声响。

王铁山抱着胳膊缩在角落,脸上的肌肉抽了几下,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眼神发虚,不敢去看那翻板下的黑暗,只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

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啊?谁叫她偏偏站那地方的……”

没人接话。

老六冷冷瞥他一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满是不屑。

张修士站在那幅《仙人乘鹤图》前,动也不动。从方晦踩中机关掉下去的那一刻起,他便像尊石雕般凝在原地,烛火晃得他的影子在墙上跳荡,却照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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