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刚收拾妥当,就听花厅处箫声渐渐隐去,随之而来的笛音清韵悠扬,呜呜咽咽,浅浅低吟。

墨玉踏着小碎步下来,看了眼温玉,撇撇嘴道,“师姐,到你了。”

温玉点点头整了整思绪,清清嗓子,款款移步而出。

《凤楼春》这出戏由她师傅自创,分上下两阙,上阙写小凤凰初来人间,见世间百态皆是新奇懵懂。

温玉以长袖遮面,羞于见世,婀娜翩跹,低吟浅唱,伴着悠扬的笛声,让人似醉似梦。

忽的笛音上扬,调子在空中忽上忽下,凤凰顾盼左右,真容得见。

温玉缓缓放下长袖,一眼就看到花台下坐着的那人,此时正慵懒的靠在软垫上,手上叉着块蜜瓜往口中送,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

直到腔调忽转上扬时,她才缓缓抬眼看了看戏台上的人,接着又换了个姿势,拿起高几上的酒杯,小小饮了口,仿佛眼前的戏还不如杯中的酒让人沉醉。

“流年未肯付,乍见欢。”

温玉唱到到凤凰入了凡尘,遇到心仪之人的欢快时,笛声转了几圈,似落到水中,溅起层层涟漪。

师傅总是教她唱戏眉目是第一要紧,一颦一笑,传的不止是戏,更是情,不过温玉总是被她批唱腔无暇,眼中无情。

每当这时宋凤楼会走过来摸摸温玉有些泛黄的头发,“这是因你未触情谊,等有朝一日你遇到心爱之人,自然无师自通了。”

温玉学的再像,唱腔再好,也没法做到从心底流出的含情脉脉,唱戏于她,不过是养活自己的手艺,师傅对她寄予厚望,她就不能对不起她的养育之恩。

“愿为白首,同春秋,彩凤鸣,千里不忍行。”

笛声高扬,却越发凄凉,这已是下半阙凤凰要与爱人分离,辗转不肯去,温玉明朗的声调里添了些哽咽,拟禽鸟呜鸣之状。

唱到这时她见那人慢慢坐起身子,一动不动地看来,眉头微锁,而后舒展开,露出淡淡的笑,似是满意。

方承明对温玉的才能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他已明里暗里套了身边这华服公子一个时辰的身份底细,仍不曾得知他是裴家的何人,不过却知他也是要进京的,而且会在京都长住一段时间。

海棠班不比京都戏班有世家大族捧场,他们初来乍到,多结交些贵人百利无一害。

就算这人只是旁枝,凭着裴家如今战功赫赫驻守一方的权势,也是他们请都请不到的,如今这个机会,可是不能错过,于是竭力讨好奉承,使尽谄媚能事。

“公子,别看这小伶才满十六,这气声这身段,都是一顶一的。”方承明笑呵呵的为其斟满酒,“您慢饮。”

最后笛声落幕,换成低沉的埙,曲终人散,凤凰落寞而去,那位曾经发誓不离不弃的公子也娶妻生子,他们注定有缘无份。

温玉随着埙音卧倒低泣,台下响起掌声,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泪眼汪汪的望向那人,只见他已起身鼓掌。

温玉勉强收拾心情朝着他点点头,看得出来这人此时对她没有了最初的轻贱。

温玉缓缓站起来,鞠躬施礼后刚想下去,就听那人开口道,“请温玉姑娘饮一杯。”说完转身亲自拿起桌上的酒盅倒满,朝她示意。

温玉提裙走下台,慢慢来到他面前,面带歉意却是坚定,“多谢公子好意,奴从小忌酒。”

那人这次倒是没有不快,持着酒盅的手放下,想了想道,“对不住,我忘了你们的规矩。”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枚手心大的碧玉佩递给温玉,冰冷的声音里夹了丝温度,“小小表礼,莫要嫌弃。”

温玉看看一旁的方承明,他默默向温玉点头示意,这意思是让她收下,她们出去唱戏时,总是有许多公子王孙打赏,有的是赏戏,有的就是在赏人,目的不言而喻。

她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何意图,若是随她心意,自然不会收,只是今日她先是得罪了他,而后又是不接递来的酒,若是在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不知这位公子如何,方承明绝对不会饶了她,为了安稳日子,只能先接受,等回头若是再遇到找个合适的由头还回去也就是了。

想着就怯怯的将手伸出衣袖,两相交接的时候,手上先传来的不是玉佩的冰凉,而是那人指尖的暖温,摩擦间的粗糙感吓的温玉赶紧收回手去,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再也不敢抬目。

那人不动声色的两手交握,清清嗓子,见温玉始终没有再看自己瞬间沉下脸,不自在的转向身后的方承明道,“多谢方班主盛情,时辰不早了,咱们有缘再会。”

方承明毕恭毕敬的跟在身后把人送出去,温玉站在后面感受着手心里的玉佩透出温润的热度。

她拿起来细细端详,青白玉的正面是松柏点缀的裴字,翻过来,是两个精雕细琢的篆字,轻声念到,景思。

温玉抬眼,看着那人翻身上马,那匹马壮硕高大浑身呈血红色,身边师姐妹窃窃私语,“那可是汗血宝马,世间没有几匹。”

挺拔宽阔的背直挺挺的坐在马上,温玉一下子就想到戏文中那句,“将军打马来,疑是坐上仙。”

望着他遥遥远去的身影,温玉细声念道,“裴景思。”

等所有人都散去,温玉独自在镜前卸妆,那枚玉佩安静的躺在桌面上,一回神看到,赶紧拿起来将它收进匣子里。

裴景思,她总觉的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听谁说起过,她向来对这些世族趣闻兴致缺缺,估计是平时听师姐妹们闲谈时说起,与自己不同,她们总是很热衷于结交权贵,经常听到些新鲜事就回来传。

收好玉佩回身望着镜中的自己,微黄的发上那朵海棠花格外显眼,温玉一把将花揪下来,置在地上,竟有些赌气的意思。

她其实很不喜被权贵打赏,像个物件,可以被随意开价,当然也可以随意丢弃。

刚收拾好就听吱得一声,房门被推开,进来两人,面笑皮不笑的奚落道,“呦,三师妹今天可是开了脸,羡煞旁人呀。”

温玉无奈的叹了口气,她这几个师姐妹可真是对奚落她乐此不疲。

“大师姐,二师姐。”无论怎么对她,学戏的规矩她还是的守,先进门的是长,长幼有序。

大师姐钱银玉今年二十出头,身量却比温玉矮了半截,这气势上就先压了过去,但是她向来都以宋凤楼嫡传自居,“听墨玉说你得了裴家的好东西,也不拿出来给师姐妹们一起瞧瞧,难不成想独吞。”

她说着就不客气的坐在床边的矮榻上,旁边的二师姐卞杭玉也默不作声坐下,帮银玉倒上茶,冷眼看着她们之间的剑拔弩张,似乎这些都与她无关。

其实嚣张跋扈的银玉并不难应付,往往温玉和气的伏低做小就能过去,不过她身边的卞杭玉总是心思深沉煽风点火,为她出主意。

“不是小妹不拿出来,若是普通金银,我从未私藏过,师姐不是不知。”温玉抿抿唇,想着玉佩是裴家的东西,既然给她,如果流出去,将来被发现,倒霉的一定是自己,而且她也是想还回去的。

“只是东西是裴家的,倘或不小心流出去,被有心人抓住,不止我担待不起,一定也会追究到师姐身上。”

看着银玉脸色微变,接着说道,“师姐这次进京是要争榜首的,裴家说到底只是外面的大族,不能和京中世家相比,难道您想现在就弃了他们,寻外族做靠山吗?”

温玉一番话说的银玉沉默了,她看看身边的杭玉,见人不搭腔,也不是傻子,何必自己出头。

于是讪讪的低头喝口茶,“这次算了,东西你小心收着,不要给我们惹祸。”

“我明白,多谢师姐提点。”银玉最吃逢迎奉承这一套。

“三师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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