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玉和郑叔走后的那天晚上,林栀把那卷纸币叠好放进了布包里,和那几块旧布、那包干菜放在一起,把口扎紧,搁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的时候灰光已经暗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极淡的灰白色亮线,像一根没有拉直的线。

她闭上眼,脑子里那句话又浮了上来:"陈小玉,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那天三轮车链条松了。"

它不吵,不沉,像一个被小心叠好的旧信封,放在某个角落,等着什么时候被打开。

她翻了个身,把它轻轻搁在不会丢掉的地方,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栀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灰光刚到窗台,薄薄一层,还没有铺满木地板。她翻了个身,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赖一会儿床,而是直接坐了起来。

她洗漱完之后走进客厅,沈默已经在厨房了,锅里冒着细小的白泡,他正弯腰往沸水里下面条。林栀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沈默,我帮你。”

沈默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他手里握着筷子,锅里翻涌的白汽升起来,在灰光里散成一道薄薄的白线。“面已经下了。”

“那下次。”林栀走进厨房,站在料理台另一边,“下次我来煮,你教我。”

沈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筷子放回锅沿上:“水开了放面,面软了捞起来,汤底......”他顿了一下,“汤底一般用干菜碎末泡开,加点盐就行。”

他停了一下:“你要学?”

“我要学。”

他没有说“好”或“不好”,但他指了指旁边那只旧陶罐:“干菜碎末在那里面,盐在罐子旁边那只碗里。”

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只旧陶罐和旁边那只小碗。她走过去打开陶罐,干菜碎末的气味很淡,带着一点点咸香。

“下次我来放。”她说。

沈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把锅里的面捞出来放在碗里,又回到窗台边,蹲下来,拿起喷壶,往那支枯草的根部浇了一点水。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想学煮面,只是完成了浇水,擦干手,回到了餐桌旁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林栀低头吃了一口面,还是温热的,汤底还是那股干菜的咸香。她喝了一口汤,然后说:“明天早上我起来煮,你告诉我放多少干菜。”

沈默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想了一下:“一小把。你用手抓一把就够了。”

林栀点了点头,把那个用量记下来,像记住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今天不去南街了。"他说。

林栀抬头:"结晶清完了?"

"还剩一点。"沈默说,"不急。"他低下头,夹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之后又说了一句:"你昨天收到陈小玉的东西了。"

"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旧T恤,笑道:"留着,那些布可以补衣服,干菜可以煮汤。"

沈默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像在确认一件他正在想的事:"你住在这里,以后也可以通过帮人清除记忆灰霾赚钱养活你自己。以后如果帮了更多的人,会有人给你更多东西。"他停了一下,"但你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身份。"

林栀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身份?"

"你知道的。"沈默说,"你在这里没有记录,没有档案,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你帮的人不会问。但除了他们之外,会有别的人问。你现在站在这栋楼里是安全的,但你不能一直待在这栋楼里。"

林栀放下筷子:"你今天早上在想这个?"

沈默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他低着头把那碗面的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放回桌面上,然后站起来收碗。他的手碰到碗沿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做一件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的事。

"你刚来那天,在巷子里。"他说,"你跟我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嗯。"

"我当时没有问你为什么,之后也没有问过。"

林栀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灰光里显得比平时安静一些,眼睛看着正在冲洗的碗沿,像在看一件他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后来你帮了郑叔,又帮了陈小玉。"他把碗放回沥水架上,"你帮的人越多,知道你的人就越多。"他转过来,手里捏着抹布,"你总得有一个别人能查到的东西,一张纸、一个名字、一个能证明你确实在这里的记号。"

林栀坐在餐桌边,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她第一天醒来的时候,那个巷口没有人认识她,街道上没有一个人看她。现在她帮过三个人了,沈默、郑叔、陈小玉。她知道消息正在慢慢传开,但沈默说的不止是这些。

"你有办法吗?"她问。

沈默把抹布搭好,靠着料理台边缘:"老魏以前在清音者登记处做过事。他认识的人里,应该还有人能办这个。"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下午我们去找他问问。"

林栀说:"好。"

下楼的时候老魏的房门开着,他坐在那张旧沙发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像是已经知道他们会下来似的,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你们俩今天怎么一起下来了?"

沈默没有绕弯子:"老魏,你以前在登记处做事的时候,有没有办法帮人弄一个灰色地带的身份?"

老魏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搪瓷缸放回茶几上,抬头看了沈默一眼,目光从沈默脸上移到林栀身上,再移回沈默脸上,片刻之后开口:"你是说,她没有身份?"

沈默点了一下头。

老魏没有立刻追问"那你怎么就把她带回来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换姿势:"你带她回来那天,你知不知道她没有身份?"

"不知道。"沈默说,"我当时不知道她有没有身份,但我觉得如果我不把她从那条巷子里带出来,她会在街上被人拦住。她什么都没有,连口罩都没有。"

老魏看了沈默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不知道她是谁,你就把她带回来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沈默听到这句话,瞳孔微微睁大了一瞬,似乎他自己都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惊讶,只是现在听了老魏的话才意识到。

但他又很快恢复过来,点了点头:"嗯。"

林栀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我好像是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叫林栀。”

老魏没有再问,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沈默:"你知不知道赵小满这个人?"

沈默想了一下:"知道,她以前是西街的清道夫。"

"她是西街清道夫,三年前走了,没有家人。"老魏说,"她的档案还留在登记处旧库里,没有人动过。如果你愿意用她的身份,我可以帮你挂上去。灰色地带的人不会查得太细有人问你是谁,你能拿出一张纸证明你的身份就够用了,到时候我把你的名字换上去。"

林栀看着他:"老魏,你愿意帮我?"

"沈默把你带回来,一定有他的道理。"老魏说,"我不需要知道那个道理是什么。"

“谢谢你们,我真的很感恩遇到的是你们。”

老魏轻笑着摆了摆手。

林栀坐在沙发边缘,手指搭在膝盖上。她想起沈默刚才在厨房门口说的话:"你总得有一个别人能查到的东西。"她猜想,沈默可能不是今天早上才开始想这件事的。

他可能从第一天在巷子里把她拉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想,如果他不能一直替她挡,她需要有一个能自己站住的方式。

沈默真的是一个很细心的好人。

"那个挂靠,要怎么弄?"林栀开口询问。

老魏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只旧纸袋,放在茶几上:"这是赵小满的档案,你拿回去看熟。她是在西街长大的,当过三年清道夫,后来在一次结晶清理的时候受了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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