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是张大长桌,老太太坐主位,右手边是纪父纪母,左手是纪未迟和苏秋冉挨着坐。

纪屿纪珩在纪父纪母下手边,二叔来得晚,在纪未迟旁边加了把椅子。

菜摆了满满一桌,老火汤、清蒸鱼、白切鸡、红烧肉、蒜蓉菜心、油焖大虾,还有糖醋排骨,都是一些家常菜,很有烟火气。

动筷子吃饭没一会儿,苏秋冉就感觉到了。

纪父坐在她斜对面,隔着半张桌子,视线时不时往她这边落。

这种眼神很不正常,带着一种掂量和提防,苏秋冉夹菜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一下。

她低头喝汤,那目光又从她头顶扫过去。等她抬起头,纪父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正跟旁边的二叔说笑,脸上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开始躲。纪父看她,她就看碗,或者转头跟纪屿说两句闲话。

可桌就这么大,抬头低头总会对上。有两次她没来得及避开,四目一碰,纪父眼里那种警告的意味,像在无声地提醒她,“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苏秋冉低下头,把筷子伸向最近的菜心,夹了一根,慢慢嚼。

她不知道自己掩饰得怎么样,只知道后背有点发僵。

纪未迟坐在她旁边,正跟纪珩说着什么公司的事,语气平平的,苏秋冉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她只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身体朝她这边偏了偏,那种偏不明显,像是换了个坐姿,但肩膀的方向变了,刚好挡在她和纪父之间的那条视线上。

苏秋冉没敢看他。

这时候纪父开口了,声音隔着桌子飘过来,不咸不淡:“秋冉。”

苏秋冉抬起头。

“听说未迟给你买了车?”纪父夹了一筷子鱼肉,没看她,把鱼刺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动作慢条斯理的。

桌上几个人都抬了头,老太太在看,纪母也停了筷子。

苏秋冉“嗯”了一声:“是的,我已经报考驾照了。”

“哦,驾照。”纪父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接着说,“考得怎么样?”

“还在练。”

纪父点了点头,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从容,但后半句落下来的时候,语气分明冷了:“你嫁进来之后,我们家给了你很多东西。这些你心里得有数,不要忘了这一点。”

苏秋冉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本来在夹一块红烧肉,肉夹到一半,悬在碟子上面,筷子没收回来。

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小了一截。

她不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给了你东西,你得记着。记着,就是别忘了你是谁,别做不该做的事,别说出去。

苏秋冉把筷子慢慢收回来,那块红烧肉被她放回了碟子里。她低下头,没去看桌上任何一个人。

整个桌子安静了四五秒。

老太太放下筷子,搁在筷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安静的力道比摔筷子还让人发怵。

“一辆车怎么了?”老太太眼睛看着纪父,“有什么大不了的?冉冉嫁进来,把整个人都给了。人不比车珍贵?”

纪父脸上那点从容顿了顿,随即笑了笑,语气放软了,可话里的意思一点没软:“妈,我知道,未迟结婚你高兴,这我们都高兴。可您也不能一味地迎合,什么都顺着来。要不然,别人会把您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糟蹋了。”

他说“别人”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往苏秋冉那边扫了一下。那一眼太快,快到苏秋冉还没来得及低头,就接住了。

老太太脸色沉下来,嘴唇刚张开,纪未迟把筷子放下了。

他放筷子的动作故意重了,筷子碰到筷架发出一声响。

桌上的人全看向他,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视线落在纪父脸上,不疾不徐。

“爸,”纪未迟的声音平平稳稳的,“你给过她什么?冷言酸语还是白眼?”

纪父脸色一僵。

“车是我买的,房子是我名下的。她开店的本钱是她自己家的,跟你没关系,你有没有给她的店注资,”纪未迟顿了一下,目光没移开,“你非要说给了,那我无话可说。你的一切也是奶奶和爷爷给的,也没见你感恩戴德。”

纪父的嘴角抽了一下,筷子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想说什么,被纪未迟下一句堵了回去。

“还有,你那些东西,愿意给谁就给谁,别拿来说事。她没跟你要过一分。”

桌上彻底静了。

纪父脸色难看,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母赶紧打圆场,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好了,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吵什么吵,快吃快吃,菜都凉了。”

二叔也接话:“就是,一家人,不要吵架。未迟你也是,少说两句,你爸不就随便问问嘛。”

纪未迟没再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起来,好像刚才那几句话不是他说的。

苏秋冉坐在他旁边,心跳快得有点发慌。

她忍不住看了纪未迟一眼。他垂着眼,侧脸线条很淡,下颌微微收着,夹菜的动作比平时还随意。可刚才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落在她耳朵里。

他在护着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秋冉就把它摁下去了。

她想到他平时跟她说“按规矩来”,想到他递给她那份合约的时候公事公办的样子,想到他说“必要的实话”。他现在做的这些,是不是也是“必要的”?

在外面的人面前,他需要一个体面的纪太太。护着她,就是在护他自己那层面子。

所以他现在是在工作,也是在演戏。演一个好丈夫的样子。

苏秋冉不想说话,低头扒了两口白饭,筷子也没去碰菜,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嚼着嚼着也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味道。

这时候,碗里多了一块肉。

纪未迟的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她碗边,他视线没看她,随口说了句:“别光吃白饭,你不是爱吃红烧肉吗?”

这话莫名的带点阴阳怪气,一边用温柔的动作给她夹菜,一边好像带着点深意。

桌上那么多菜,他为什么非得夹红烧肉?他是在暗示什么?

苏秋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对面老太太看见了,脸上的不高兴一下子散了,眼睛弯起来,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纪母:“你看,还知道疼人。”

纪母笑了笑,应了声“是啊”。

苏秋冉本能地偏过头看了纪未迟一眼。

他正收回筷子,手指松松地握着筷身,指节分明,手背的皮肤很干净,他夹了一筷子菜心,往自己碗里送,动作不急不慢,手腕转动的时候带着很随意的优雅,这种好看是长在骨头里的,不需要刻意。

苏秋冉盯着他的手看了四五秒。

就四五秒,她感觉胸口那团闷气变了质地,从堵着变成发烫,又变成她控制不了的激动,心跳快了,耳根也开始热。

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去夹那块肉,假装自己在认真吃饭。

心里却在骂自己。

为什么只是看到他的手,就会激动成这个样子。他的手,他抬手夹菜的时候袖子往上滑露出的一截腕骨,他偶尔侧头跟别人说话时喉结微微动一下的样子,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坐着的样子,都会让她身体里像有火被点着。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脑子明明清楚,知道这个人跟她之间只是一纸合约,他给她的一切都带着条件和分寸,她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可身体不听脑子的话,先她一步做出反应。脸会热,呼吸会乱,心跳会快,拦都拦不住。

她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比平时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一起嚼碎咽下去。

纪珩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看向苏秋冉:“秋冉。”

苏秋冉抬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应了一声。

“你的香水,做得真不错。”纪珩把杯子搁下,“我用了你给的那瓶,周围几个女性朋友都问我在哪买的。有一个还专门发消息追着我问,说她找这个味道找了好久。”

苏秋冉咽下嘴里的东西,笑了,是今天饭桌上第一个真心的笑:“真的?你喜欢就好。如果用完了跟我说,我再给你拿。”

“那不行。”纪珩摆手,一本正经,“我得花钱买,不能让你白送。做生意嘛,该收的钱得收。我确实想多买一些,送给我几个女性朋友,都是年轻女孩,你帮我选几款合适的吧。我相信你的品味。”

苏秋冉点点头:“行,那我明天给你选。你跟我说一下她们大概的风格,我按人配。”

纪珩竖了个大拇指:“专业。”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忽然插话:“你这孩子,给这个那个,你到底有多少个女朋友?可别私生活混乱,在外面搞三搞四的,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纪父身上,停了那么一瞬。

纪父正夹菜的筷子顿了顿,随即低下头去,筷子菜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快了两拍,没抬头,也没接话。

苏秋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她什么都没想,也不敢想。

纪珩赶紧解释:“奶奶,您误会了,真的只是朋友。她们自己都有男朋友的。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得多结交朋友不是吗?不一定非得是那种关系,您别乱想。”

老太太哼了一声:“我乱想?我是过来人,什么看不明白。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结婚,别整天在外面晃。”

“知道了奶奶。”纪珩笑着应,“很快,很快就会带女朋友回来给您看。”

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跟二叔聊了几句,说:“你家这个儿子还算听话。”

二叔笑呵呵地应着,夹了一筷子虾放进老太太碗里。

餐厅里的气氛松下来,碗筷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重新热闹起来。

纪屿一直在旁边埋头吃排骨,这会儿把骨头往碟子边一吐,拿纸巾擦了擦手,扬着嗓子说:“奶奶,我也带女朋友回来给您看!”

老太太刚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下了,瞪他一眼:“你这孩子,毛都没长齐呢。刚上大一,给我好好上学,别在外面乱搞。”

纪屿撇嘴,一脸不服气:“哎呀,你们这些老一辈的真是的。上学的时候不让谈恋爱,刚一毕业就拼命的催婚,真是讨厌。我提前谈恋爱,积攒一下经验不好吗?”

“积攒什么经验。”老太太拿筷子虚点了他一下,“你先把书念好。等你毕业了,奶奶亲自给你张罗,用不着你自己在外面瞎找,你眼光不行,不像你哥哥能找到靠谱的对象。”

纪屿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封建”,被纪母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啃排骨。

纪珩在旁边笑,二叔也跟着笑,说:“这孩子嘴皮子利索。”

纪母摇头,给纪屿碗里又夹了块鸡。

餐厅里笑声混着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叮叮当当的,热热闹闹。

苏秋冉被这气氛裹着,稍微松快了一点,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嘴里。

她抬头的时候,无意间看见纪母。

纪母碗里的饭还有大半碗,但筷子已经搁下了,人微微侧着身,右手在桌下拿着手机,屏幕朝上,拇指一下一下地划。

她看得很专注,嘴角还带着一点笑,跟饭桌上的人说话时露出来的笑不一样,轻飘飘的,收着,好像怕被人看见。

她划了几下屏幕,又打字,打完字又把屏幕往下滑,脸上的笑一直没掉。

纪父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可从头到尾,纪父没跟她说一句话。

纪母也没看他,两个人像坐在两个不同的桌子上,各吃各的,各看各的。

老太太也注意到了,筷子一放,冲着纪母说:“吃饭还聊什么天呀,把手机放下。”

纪母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屏幕按灭,手机翻扣在腿上,抬头笑了笑:“没什么,就看看消息。”

她把手机塞进裤兜里,重新拿起筷子,但没怎么夹菜,只是拨了拨碗里的饭粒,低头吃了两口。

苏秋冉看着纪母,又看了一眼纪父。纪父正跟二叔碰杯,脸上笑呵呵的,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一桌子人,各有各的热闹。

苏秋冉的目光转回来的时候,不经意地扫过纪未迟。

纪未迟也正看着纪母,他的视线很淡,纪母抬起头,正好跟他对上,母子两个人隔着桌子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苏秋冉注意到了。

纪母先移开视线,低头去夹菜,耳根那里有点不自然,似乎有一点心虚。

纪未迟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汤,跟没事一样。

苏秋冉看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有点累。

热闹是真热闹,笑声也是真笑声,可桌子底下藏着的冲突和肮脏的秘密,她模模糊糊感觉到一点边。

她攥了攥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再没抬头看任何人。

又过了半个小时,饭吃的差不多了,已经到了收尾。

“爸妈,我要辞退蒋薇。”

纪未迟的声音搁在饭桌的嘈杂里也就刚好够一桌人听清。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杯,语气轻松的似乎只是顺嘴提一句。

苏秋冉偏过去看纪未迟的侧脸,蒋薇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有人往她后脑勺弹了一下,她从刚才那种松弛的饭桌氛围里被拽了出来。

蒋薇?那个隔三差五出现在她面前,明里暗里宣誓主权的女人。

那个说“我跟未迟青梅竹马”的女人,在咖啡厅”当着她的面,笑着说“我跟未迟睡过”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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