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只来了三个人。

苏怀瑾在小院里等了一个时辰。灯点着了,药箱打开了,银针码好了。

没有人来。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原地打转,不敢靠近。

苏怀瑾起身走到门口,三个婢女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

看见她出来,三人齐齐退了一步。

“苏女医,我们都是最卑贱的奴婢,身上都是不值当的小毛病,也敢来麻烦您吗?”为首的那个声音发抖,“我们真怕连累您。”

苏怀瑾看着她们。

一个脸色蜡黄,一个站着的时候不自觉地捶腰,一个眼下青黑。

“进来吧。外面冷。”

她转身走回屋里。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十天,小院的名声就传遍了深宫底层。没有人张扬,没有人告密,就是口口相传——你告诉我,我告诉她。

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冷宫旁边那个荒院里,有个女医,夜里坐诊,分文不取,待人和气,治得好病。

第二夜,来了七个人。

第三夜,来了十几个。

再往后,院门口开始排队了。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争抢,来的人自动排成一列,安安静静等着。

治完了,道声谢,悄悄离开。

苏怀瑾每晚都忙到深夜。

太医院禁了她的药材,但许昭昭送来的够用。禁了她的诊具,但她有自己的银针。禁了她的名分,禁不了她的手。

许昭昭每夜都来。

她不进院子,只是站在院外的巷口,守着。有人路过,她就避开。有巡夜的过来,她提前示警。苏怀瑾在里面救人,她在外面挡风。有时候站一整夜,不说一句话。

苏怀瑾不用看也知道她在。那盏灯外面,还有一盏灯。

第七夜,出了事。

那晚来了二十多个人,队伍排到了巷口。苏怀瑾正在给一个老宫人扎针,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许昭昭的咳嗽声。很轻,但很急。她的手顿住了。

巡夜的人来了。

苏怀瑾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她不是怕自己被抓,她怕的是——太医院的禁令上写得清清楚楚:私自行医,逐出太医院,永不录用。她不怕被赶出去,她怕的是被赶出去之后,这盏灯就灭了。这些病人,就没人管了。

院里的灯还亮着。

排队的宫人还没走,来不及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许昭昭的咳嗽声又响了一下,但这次没有用——脚步声没有停。

苏怀瑾闭上眼睛,完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了。不是许昭昭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刘公公,这边没有异常。方才好像是只野猫。”

沉默!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巡仔细了。最近上面对这边盯得紧。”

“是。属下再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调转了方向,渐渐远了。

苏怀瑾睁开眼,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老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老人的手也在抖,但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许昭昭推门进来。她的脸色发白,但声音很稳:“走了。”

苏怀瑾张了张嘴,想问那个人是谁,但没问出来。

许昭昭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赵公公。”

苏怀瑾愣住了。

赵公公?杂院的赵公公!

疫情时被太医院放弃、她守了七天七夜才救回来的那个赵公公。那个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今夜,用他的方式,把她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苏怀瑾来得比平时晚。

白天在太医院被张瑾之当众训斥了一顿,说她“分拣药材不仔细”。其实不是。是有个御医自己弄混了两味药,怕被责骂,推到了她头上。她没有辩解,低着头听完了。然后默默把那些药材重新分拣了一遍。

走出太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小院的方向,忽然不想去了。

灯点不点,有什么区别呢?她治好了那么多人,太医院还是想骂就骂。她救了那么多条命,张瑾之还是想踩就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真的有用吗?她真的撑得下去吗?

她站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那个老宫人从暗处走出来。第七夜抓住她手,第一夜来看诊的那个。老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纸糊的,旧的,光很弱。

她走到苏怀瑾面前,把灯笼递过来:“苏女医,路黑。您照着走。”

苏怀瑾怔住了。

她认出那盏灯了。

她每天都能看见它。从太医院到小院的路上,从午夜到天明,那团微光一直在她身后。她一直以为是月亮,以为是远处宫灯的余晖。原来不是。

是有人在替她掌灯!

每一天,都是!

她竟然今天才发现!

苏怀瑾看着那盏灯,嘴唇动了动,“您……每天都来?”

老宫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灯笼往前递了递。苏怀瑾伸出手,接过那盏灯。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感动地抖。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她没有擦,任它流。

老宫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很久,苏怀瑾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老人笑了笑,退后一步,转身走进暗处。

苏怀瑾握着那盏灯,站在暗夜里。

眼泪还在流,因为她忽然发现,行医这条路上,除了许昭昭外,还有好多人守护着她。

她想起赵公公,想起他今夜替她挡了巡夜的人;她想起春桃,想起她每天偷偷在小院门口放一壶热水。她想起那些她治过的病人——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用他们的方式,护着她。

整个深宫,那些她曾经救过的、照亮过的、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他们在暗处,用他们能用的方式,替她掌灯。她不是一个人在走夜路。

小院的灯亮了。

苏怀瑾坐在矮桌前,第一个病人进来了。她伸出手,搭上对方的脉搏。手指还在抖,但她号完脉,开口问诊,声音不大,但很稳。治完第一个,手不抖了。治完第二个,心里不堵了。治到第十个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那天夜里,她治了二十九个人。

接诊的空隙,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只粗陶碗。

碗里装着几颗红枣,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女医辛苦。”

她认出那字迹了。

是那个老宫人的!那个这辈子没吃过甜东西的人!但把唯一甜留给她的人!

苏怀瑾看着那几颗红枣,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她想哭!

那天夜里,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苏怀瑾没有急着走。她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那盏纸糊的旧灯笼,看着它。

许昭昭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那里,没有问。她在苏怀瑾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苏怀瑾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娘娘,我跟您说件事。”

“说。”

“我以前觉得,我是一个人。一个人学医,一个人熬,一个人走夜路。后来遇见了您,您替我画了路线图,替我找了药材,替我在巷口守了一夜又一夜。我以为你是点亮我人生最大的光了。”

许昭昭没有说话。

“可现在我发现,不止。那个老宫人,每天都在路口替我掌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还有赵公公,还有春桃,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她们把舍不得吃的糕点留给我,把新袜子给我穿,把这辈子都没尝过的甜东西送到我面前。”

苏怀瑾的声音开始发抖。

“娘娘,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处在黑暗中,不是因为没有光。是因为她散播的光太少。你心里装着别人,你替别人做事,就会有无数人用他们的光照亮你。你不是为自己活的,你是为你想照亮的所有人活的。当你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你浑身都是力量。”

许昭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这话,我师父也说过。”

苏怀瑾怔住了。

许昭昭低下头,看着那盏灯。

灯火跳动,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我师父行了一辈子的医。他治好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他从来不收穷人的诊费,有时候还倒贴药材。师娘骂他,说你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管别人。他说——‘你不懂。一个人要是只为自己活,那他每天都会很痛苦。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在意自己的得失。我赚了多少,我亏了多少,别人怎么看我,我凭什么要受这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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