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他没看见那东西。

祂没有形状。他的眼睛碰见祂的“边缘”就像碰见了墙,视线滑开了,滑向旁边,像有人在他的视野里抹了一层油。

他眨了三次眼才意识到——他的眼睛在“拒绝”看祂。他的眼睛自己闭了一下,又睁开,又闭了一下,像一个人看见强光之后的反应。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他后脑勺的某个位置“渗”进去的。渗的过程很慢,像一滴凉水从他头顶往下淌,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走。

走到第三颈椎的时候停住了——停的位置和他觉魂裂缝的位置一模一样。

“……归。”

一个字。就一个字。可那个字落进他脑子里的时候有重量。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往下压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摞书搁在了他头顶上。他的脖子往下缩了一寸,他的视线跟着往下坠了半尺。

“归——”

第二声。这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温度,温的,像谁在对着他的耳朵哈气。他后颈那层凉潮忽然开始翻——不是他让它翻的,是那个声音在搅动它。

李沛伦猛地闭上眼。

“别说了。”他说。声音刚出来就被自己吓到了——他的嗓子在发颤,像冬天站在外面太久的人开口时那种止不住的抖。

“你听见什么了。”李永飞的声音。

“祂说‘归’。祂让我归。”

“归哪。”

“归祂——”

第三声。“归——”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不重,可他听见之后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膝盖落地,两只手撑住了地面。

他跪在门前,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他在哭。毫无征兆的,眼泪从两个眼角同时往外涌。他没有想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他的脸在替他哭。

“你在哭。”李永飞说。

“我不知道——我没想——”

他低头用手掌去蹭脸,蹭了一手湿。掌心下面那张脸在哭,可他的脑子没有“悲伤”的感觉。他的脸在替他做表情。他忽然不确定自己的脸是不是自己控制的了。

“我的脸——”他说。“祂碰了我的脸。我的脸在哭。我不难过。可我的脸在哭。”

他抬起头。门洞里那团“没有形状”的东西还在往外渗。这次他看见了“什么”——不是形状,是颜色。祂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光泽,像鱼鳞反射灯光的那种碎银色的闪。那些碎光在动,在顺着某个方向流动,像千万条极细的鱼往同一个方向游。

他盯着那些碎光看了两秒,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头涌上来一股酸的、温的东西。他张嘴——呕了。一口透明的酸水从嘴里喷出来,砸在石板上溅开。可他的身体没有“呕”的动作。他的胃自己收缩了一下,把东西推上来了,他的嘴只是张着让东西出去。

“我——”他嘴还张着,酸液挂在下巴上往下淌。“我没想呕。胃自己动了。”

他的胃又抽了一下。第二口酸水涌上来的时候他弯下腰,双手撑着石板,整个人弓成一个虾米的形状。干呕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可每一次“呕”都只是胃自己在动。他的膈肌没有参与。

像有人在遥控他的胃,他只是一个容器。

“祂在碰我。”他弓着背跪着,眼泪和酸水混在一起糊在下巴上。“祂在碰我的胃。”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来的。

他的时间在碎。像一块镜面被人砸了一锤子,纹路从中心往外炸开。他记得自己刚才还站着,下一秒就跪了。中间那段“过程”像被人剪掉了。

“我中间有一段——”他抬头。“我不记得怎么跪的。”

“你跪了大概——”李永飞顿了一下。“你跪了大概十几个呼吸了。”

“十几个呼吸?”

“你跪了之后呕了。呕完又哭。哭完你抬头问我——你问我‘中间那段去哪了’。”

李沛伦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左手在动。小指在屈,一下一下地屈,像在做复健练习。他盯着那只手动的时候,脑子里又落进来一个字。“手。”

那个字落进来的方式很轻,像有人从外面递进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手”。他“收到”了那个字,然后他的左手小指又屈了一下。

“祂在认我的手。”他说。“祂在认我手上的路。神经。筋。祂想认全。”

“你能让它停吗。”

“我——”

他“想”让小指停止屈动。想了。小指没有停。它还在屈。它屈完小指开始屈无名指了。一根一根的,从指尖往掌心的方向屈,像有人在试每根手指的弯曲弧度。

“停不了。我管不了它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的字上破了。破了之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喉咙的呜咽。他憋了一下,没憋住。那声呜咽从他嗓子眼里滑出来之后,他的肩膀开始抖了。

他哭了。这回是他在哭——他能感觉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酸涩,带着一股“疼”。他的胸腔在抽,一抽一抽的,吸进去的气堵在喉咙口下不去。他边哭边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在依次屈动,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正在活过来。

“我不想要这只手了——”他哭着说。声音含混的,糊在眼泪和口水里面。“我不想要了。谁要谁拿走。”

他话音刚落,他的左手停了。五指同时伸直,掌心朝前,像一个在等人往里面放东西的姿势。然后他的嘴自己张开了,下颌骨往下坠,咔嗒一声响。

“……归。”

这个“归”是从他嘴里出去的。他自己的舌头在动,推出那个字的音节。可他完全没有让它动。

“你说话了。”李永飞的声音。

“——不是我说的。”

“是你嘴里出来的。”

“我的嘴在替祂说。”

“归。”第二声。他的舌头又在推。这一次“归”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甜味,从舌根往上涌,涌到舌尖,像含了一口糖水。

那股甜味在他嘴里积起来,越积越满,满到他咽了一下——可咽下去的是他自己想咽的,还是一股自动的吞咽,他分不清了。

他只能感觉到那口甜的顺着食管往下淌,淌进胃里,和胃里的酸水搅在一起。甜的酸的混成一种让他想吐又吐不出来的味道。

“我的嘴在说。喉咙在咽。祂在用我的喉咙——”

他的左臂抬了。自己抬的,从肩膀开始往上举,举到跟地面平行的位置停下了。五指张开着,正对着门。那只手的掌心在发烫——他能感觉到温度从掌心往外漫,沿着指根漫到指尖,像有人在他手里点了一支暖的蜡烛。

“左手又抬了。”他说。

声音还在抖,可他哭得没那么厉害了。他在试着控制呼吸,一抽一抽地喘着。

他的右手伸过去抓左手腕——右手碰到左手腕的时候一阵凉从他指尖窜上来。

左手的温度不对,凉得反常,像摸了一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骨头。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松开了。

“凉的?”李永飞问。

“凉的。不是我的温度。”

“那——”

“祂把温度换了。祂在把我的手改成祂的温度。”

他跪在门前。左臂悬着,五指张着,对着门。右眼在渗透明的液体,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可他擦完那一下之后,他的右眼忽然“暗”了——像有人把那边的灯关了一半。视野的右上角缺了一块,变成了一片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区域。

“我右眼——”他的声音尖了。“我右眼有一块看不见了。黑的。”

“你刚才——”

“我没看它!我——”他想说他没盯着门看,可他刚才确实“看”了。他在看自己的左手,可他的左手对着门。他的余光范围里全是门洞里的那团东西。他以为余光不算“看”。可祂在收他的右眼了。

“我没想用余光看它——”他喘着。“我余光扫到了。我只扫了一下。”

李永飞蹲下来,蹲在他面前。

“你看着我的眼睛。”

李沛伦抬头。李永飞的脸在他面前,颧骨的弧度、那根翘起来的头发、黑框眼镜后面颜色很浅的瞳孔。他看着那双眼睛,右眼盲区正在扩大,可他在用左眼“盯”着那双浅色的瞳孔看。像看一个锚。他把自己钉在那双眼睛上。

“你在发抖。”李永飞说。

“我知道。全身都在抖。”

“你还能撑住吗?”

“我不知道——”

他的左手又动了。这一次动的幅度比之前都大,整条手臂朝李永飞的方向“伸”过去了,五指张开着,像要抓什么东西。李沛伦看见了,他的瞳孔猛地缩了——左眼瞪大了。

“它要抓你——”他喊。“左手要抓你——你快退——”

李永飞没有退。他伸手了——他自己的右手抬起来,掌心对着李沛伦那只伸过来的左手。两只手在半空中“贴”在了一起。一只凉得反常,一只干的,薄的,温度正常。李永飞的右手按住了李沛伦的左手掌心,像在握手。

“你别碰它——”李沛伦的声音在抖。“它会传到你身上——”

“它传了。”

李永飞的声音是平的。可他的右手掌心里渗出了一层极薄的灰,从接触面慢慢往外延,像一层干燥的霉菌在生长。

“你手掌灰了——”李沛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你看见了吗。你手掌在灰。它传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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