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翻转手腕一剑刺穿后方偷袭的魔物,摇摇晃晃的尸傀前赴后继,不知疲倦向已经麻木的颜凉涌来。
少年平淡无波的双眼看向丑陋可怖的死尸,残破的身躯,脱出的眼珠,不甘狰狞的面孔……将记忆带回难以逃离的梦魇,颜凉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提剑砍去。
沉渊一式,平地起波澜。
霎时间,地上石子纷纷扬起,随着中央的震荡穿过尸傀的身体。
“歘”地几声!
四分五裂的肢体落在地上,他踩着一地堆叠的手脚,沿着黯淡的星光草走向幻境的薄弱点。
极阴之地反而能催生最纯粹的光明,这些星光草正配师妹,说不定她会喜欢。
沉渊剑掠过地面,荧荧星光草瞬间一空。
“蛛生梦,破。”
百乐楼内部嵌套了无数层蛛生梦阵,通过环境分别控制尸傀的本能、身体、死气,不得不说是相当精妙的方法。
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为。
空灵的碎裂声从远处传来,颜凉扬着了然熟稔的笑容,闲庭信步,垂手等待幻境消失。
粗略算来尸傀解决得差不多了,死气的处理他已经事先传信韩琦,相信他会知道怎么做。
为了在浓郁的死气中保持清醒,颜凉逼迫自己一刻不停去想所有能想到的事情。
不知师妹怎么样了,她第一次见师父发疯,胆子那么小一定会被吓到,说不定又会小声哭。
嗯,这时候要假装看不见。
只是连他都没想到,青女对师父的影响那么大,哪怕沦为魔物,也要达成自己的执念。
斯人已逝,何必强求?
颜凉不认为师父有多爱青女,否则当初怎会无情到多年不见,忍心见人蹉跎早逝?
不过是不甘心。
放着苏铃和青女单独在一起,颜凉怎么都不放心,此人擅长伪装,过去能以精湛的演技骗过沧浪君,在千机派一道上更是极具天赋,修为上又和他相当,骗过天真善良的师妹轻而易举。
指不定另有谋算。
颜凉平静的目光在触及幻境之外的景象后,瞬间转为猝不及防的愕然。
这是什么?!
数不清的尸傀四面八方扑来,黑白分明的眼映照灰暗的人皮,颜凉双手结印,神识寻找下一重幻境的阵眼,可惜无论怎么探查,都完美地没有一丝痕迹。
不对,他被彻底困死在蛛生梦阵中。
风静息止,死亡的味道笼罩整个空间。
徘徊于年少时的雪突兀占据他的心神,刺骨的、令人绝望的风雪,带着吞噬一切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漠然……
识海内部被压抑的死气翻涌,咆哮着冲破压制,蚕食颜凉岌岌可危的理智。
尸傀身上的尖刺刮擦过他的后背,暴戾的魔气吞噬心智,颜凉却忽然放弃攻击,踉跄着仅靠身体抵挡。
他忽然好累。
百乐楼里一次次面对脑海最深的梦魇,颜凉从最初的不愿对师妹举刀,到后来看也不看一剑杀之,隐藏的恐惧在死亡面前无限放大。
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自己拼命活着真的对吗?
他被杀死过,被夺去仅有的记忆,成为一具游荡世间的空壳,师父要他当傀儡,上天要他做踏板,还有人要他死。
不想死,就得杀死什么都不知道的师妹。
真羡慕啊……
颜凉捂脸苍凉大笑,“哈哈哈哈哈——!”
凭什么不是他?
无形的波纹震荡,昏暗的空间忽然飘落纷飞的花瓣,位于正中的青年垂着眸,黯淡漆黑的眼珠木然转动。
就这样吧,就这样。
颜凉和自己说,入魔有什么不好呢,师父不也选择入魔了吗,如果他真的因此入魔死在百乐楼,或许就能逃过一遍遍重复回荡在他脑中的命运。
况且人总要死的,哪怕修炼到圣者境也逃不过既定的宿命。
作为魔死去,和作为人死去……没什么不同。
刺啦一声,尸傀的手掌穿入颜凉的胸膛,他本能一动,避开要害。
他抬起眼皮,看向前方数不清的魔物,轻笑出声:“真丑。”
一想到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沦为没有理智全靠本能的魔物,颜凉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从一个孱弱的病秧子爬上兵派的首席,三千多个日夜——
他心底的火永世难熄。
沉渊剑出鞘,围拢上来的尸傀全部被掀翻,恐怖的威压席卷,明亮的剑光照亮他眼底的幽暗,裹挟燎原之势,将面前的一切烧得灰飞烟灭。
颜凉踩着满地尸骸,一步步往远处走。
昆仑玉碎凤凰泣泪,魔物消失的惨叫落在他耳中,无异于难得的仙音。
颜凉已经不记得第一次拿起剑杀人时的心情了,死在他剑下的亡魂太多,不甘的、怨恨的、平静的目光,终将归于沉寂。
就如他一般。
“哈哈哈——”
他弯唇笑着,笑得直不起腰,笑出难堪的泪水。
“真丑,真恶心。”
梦中看不清模样的仙君,是不是和他现在很像?
剑锋划过地面,颜凉抬手,远远刺穿侥幸逃脱的尸傀。
“叮铃!”
“叮铃——”
轻灵的铃铛声打破死气沉沉的绝望,黑暗的天地忽然被注入一抹不容忽视的亮色。
“叮铃——叮铃——”
颜凉站在尸山血海中,冷眼看着少女朝他靠近。
干净、明亮,和满身血腥的他截然不同。
她似乎天生就该站在阳光下,享受世人的供奉,如九天神女般高高在上,不知人世疾苦。
多不公平啊,凭什么有人注定死去,有人却能一直走在大道上。
沉渊剑身晃动,颜凉对师妹动了杀意。
她不该来救他的,他这样阴暗的虫虱合该待在地底烂掉。
温和与暴虐的念头在颜凉脑中撕扯,痛得他手指发抖、咬牙切齿,难堪到极点。
“师兄,”颜凉听到师妹喊他,她逆着光朝他跑来,腕间的归途铃随着她的跑动晃得愈发激烈,叮铃声阵阵回响。
猝不及防,他险些被扑倒在地,晃了几下才稳住身体,悬在空中的手一愣,沉渊剑消散,整个人橡根木头。
颜凉听到怀中的师妹嚎啕大哭,“笨蛋师兄!师兄是超级大笨蛋!干嘛一个人搞得这么狼狈!青瑶姑娘让你解决尸傀你不会偷懒吗!你现在都变得黑不溜秋的了!”
“学院那么多讲师在,多拖点时间找找外援不好吗!”
苏铃吓得肝胆俱裂,从远处看师兄简直要和尸傀融为一体,连灵力都是黑的,简直大魔王在世。
吓死她了!还以为来晚了!
温凉的泪水落在颈侧,烫得颜凉手忙脚乱,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有了。
糟了,惹师妹生气了!
他试图和师妹讲理:“师父的情况虽然有青女遏制,但相当于重伤靠不住需要修养,我越快解决尸傀你就越安全……”
“那你怎么办!”
颜凉突然哑口无言,他看到师妹红彤彤的眼眶,身体先一步抬起手指,笨拙地用衣袖帮她擦干泪水,学着她说话。
“笨蛋师妹,我不会死的。”
他的心跳咚咚作响,一声声震在黑暗无光的自我深处,颜凉的眼角无声无息落下泪来。
师妹很好,这样好的师妹合该永远笑着。
“师妹,师兄带你看花。”
不要哭了。
停滞已久的修为似有突破,就连沉郁阴翳的心境都不自觉开阔。
沉渊五式,镜花水月云中影。
凌厉的剑光贯穿四面八方,黑暗的空间霎时天光大亮,无数堆积的魔物尸体消融在空气中,化作五颜六色的花瓣飘落,慢慢消散。
什么脏东西,也配污了师妹的眼睛。
杀人的剑将可怖的梦魇幻化成明亮绮丽的美景,颜凉终于明白师父说他寻找的一剑是什么。
是梦非梦云中影,镜花水月终成空。
他之道,在人,在师妹。
颜凉一把抱住惊在原地的师妹,破开最上方的阵眼离开无边无际的空间。
他点在苏铃眉间,温柔的双眼浮现止不住的笑意。
“师妹,该醒了。”
尸障,破。
原来困住他的从来不是术法,而是被死气侵蚀的障念。
与此同时,苏铃识海内的进度条又动了——
蛛生梦结,获得神物净灵泉露。
掉落字文大全(残缺)。
已收服青瑶,正在消除黄生相关记忆,拔除入魔可能性。
清除成功。
一行行闪过的文字看得她眼热,尤其是残缺字文大全,可惜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不过想到把师兄从死障之地带出来这么轻松,苏铃站在明亮的太阳底下神色止不住恍惚,有一种不真实的虚无感。
“铮——”
远处悠扬的琴音划破沉重的黑暗,苏铃循声看去,来者端坐高楼弹琴,琴音凝实的波纹落在浓郁的死气上,瞬间变成涤荡邪祟的清气,所过之处黑暗退散。
看样子像友方。
“颜凉,被冥物完全压制住可不像你的风格。”
他一身雪色衣袍,端坐屋檐垂眸抚琴,修长如玉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划开肉眼可见的波纹。
等他抬头时,苏铃才注意到这人眉心有一团红色的火焰竖纹。
他是谁?
端方如君子的少年挑眉:“哦,还有别人在。”
“初次见面,在下君派少昊,不知姑娘名姓?”
不等苏铃回答,颜凉一把挡在她面前,“少昊,收收你的手段,这是我师妹!”
“师妹?师妹好啊!颜凉你过分了,你的师妹也是我的师妹,合该更亲近些,来——叫声师兄给我听听。”
“铮——!”
不是琴音,是沉渊剑出鞘了。
“颜凉你给我放下!快放下!”
少昊抱着琴左窜右跳,“韩琦你快拦住他,我看颜凉死气入脑已经疯了,我们把他压去俦俞山长那好好治治,快快快!”
踏云而来的青年轻轻一瞥,脚步灵活一转,站在颜凉身侧。
“让你嘴欠。”
他朝苏铃点头,“书派韩琦。”
刀削斧刻般的侧脸,深沉冷冽的眉眼,与他身后背着的长刀完整融为一体。
苏铃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是把战斗刻在脑门的修士,不由多看了几眼。
好家伙,这读的是什么书啊,筑基堂的讲师没说过书派能修成这样啊!
“颜凉,我已经通知各派山长,黄生山长已先一步送回学院,稍后生派弟子会赶来收场,你要不要先离开?”
韩琦话落,少昊扶琴端坐,指间动作不停,将逐渐弥漫的死气困在原地。
“事关南瞻王室,清查起来恐怕得费一番功夫,你们毁了百乐楼,最好先躲一躲。”
当年学院之所以只封印没彻底摧毁,就是因为找不到阴气传播的根源,只能借助神器定期清除,但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清除的速度赶不上出现的速度,阴气逐渐壮大凝实成死气,烂摊子不好收拾,就一天天压下来。
也因为这有个谁都不想沾的烂摊子,延陵周围的方丈海域集结诸多混乱势力,才惹下大乱子。
现在烂摊子解决了根源,学院来人收尾,势必会被牵扯到的世家记挂,不如让少昊把责任担下来,反正他的本命法器是死气的对头安和琴。
少昊拍胸脯保证:“放心,要是有什么好处我一定一分不拿全都给你!”
韩琦打断他:“有东西来了。”
“啊?”少昊左顾右看:“山长们动作这么快?不是说不急吗?我记得生派召集弟子也要时间。”
再说东胜大陆不能空间移动,翅膀都扇不了这么快。
韩琦握住后背的长刀,“是冥兵,看来有人偷偷在延陵练不死军,看不死军的规模,少说有上百年,若是满千年成就小灵军,恐怕四国都得被踏平。”
以阴气练傀原本是千机派不传之术,可惜一千年前弟子内乱,本就稀少的传承彻底断绝,正统灵生指被邪术取代。
一般来说三境为傀,六境称冥物,七境成小灵,而要是到无我境就是真正的阴灵,能像活人一般生活。
唯独面前的冥兵不行,为战斗而生的魔物无法摆脱控制。
从地面冒出的一具具冥兵身着黑色盔甲,脸上盖着同样的黄铜面具,发出冲天死气。
少昊扶额:“我就说怎么怪轻松的,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苏铃看向下方若有所感,她从吹来的风中听见凄厉的哀嚎,冥兵生前的痛苦,被活生生祭炼的绝望……
“叮——!”
归途铃随风而动,放大成铜灯落在她手中。
“这是!呜呜!”少昊眼神一亮,正要说话就被韩琦捂住嘴,“放开呜!”
韩琦看向前方,目露警惕:“是无我境陵君。”
少昊脸上的嬉笑顿时消散,他面色郑重:“颜凉,你带师妹离开,我和韩琦殿后。”
大意了,没第一时间想到和冥兵伴生的陵君。
颜凉挥出离火,扑面而来的死气霎时一清,他皱眉道:“不行,陵君虽然才无我境,但自成神虚境才有的道场,贸然逃散反而会陷入障念。”
他担忧看着突然将众人隔离在外的苏铃,眼神落在变化后的归途铃上。
——引魂灯。
冥兵生前都是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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