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这个嘛,直接把断手对准断口处,然后再一包扎,就成了。”

罢了又道,“你也知道,我们这都没见过世面,也不懂医术,包成这样已是不容易,你就凑活凑活吧。”

大娃听了,脸色微微发白,不由在心里嘀咕了句,你们也知道你们不懂医术,还敢乱行医。

这手多半是废掉了。

寻思着,大娃就三下五除二在丑八怪的惊呼声中解掉了绷带。

丑八怪急地没拦住,“我好不容易包好的,你这是干……”

满心郁闷,在看到大娃已经完好无缺的左手时,倏然愣住了,“啊?”

大娃活动了下没有半点伤口的左手,和正常没什么区别,疑惑地眼神落在丑八怪身上,“你确定我这手断了之前?”

大娃可不相信,断掉的手能在丑八怪随便糊弄之下就接好了,不但接好了,甚至连伤口都愈合了。

倒不如说是她记错了更靠得住!

“这,”丑八怪挠着头,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似乎也不太确定了……”

大娃掀开被子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问问三娃他们看看。”

“什么?!!”

“你们也不确定?”

大娃有些失语地看着二娃、三娃、四娃。

这时,俊男来到一旁十分肯定地开口了,“大娃,你的手就是断了!我绝对没记错,那可是被你亲手砍——”

丑八怪手疾眼快捂住了俊男的嘴。

大娃狐疑地盯着丑八怪,“你捂我爹的嘴干甚?”

丑八怪尴尬地松开手,干笑两声,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大娃,“没……没啥,我就觉得你爹这人嘴里没个把门,怕他吓着你。”

大娃没理会她的狡辩,转头盯着俊男。

俊男这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哪怕身上披着件土布棉袄,也掩不住那股子出尘的劲儿。

可偏生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钝,像是个还没满月的孩子。

“爹,你刚才说……这手是我亲手砍的?”大娃的声音有些颤,死死盯着俊男。

俊男一听大娃叫他,那双迷茫的眼珠子立刻亮了起来。

他嘿嘿笑着,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也没个正形,直接蹲在大娃跟前,一双白净的手在大娃膝盖上胡乱拍着,像是讨好,又像是后怕。

“砍了!大娃,疼不疼啊?”

俊男扁着嘴,眼里忽然噙了泪花,委屈得像是他自己受了伤。

“当时,你拿着那亮闪闪的刀,对着胳膊就来了一下,俺拦都拦不住。你一边砍还一边喊,说什么……说什么老道休想再骗我,我必要杀了你!”

俊男一边说着,一边心疼地捧起大娃那只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吹着气,温热的呼吸喷在大娃手心,痒得钻心。

“大娃乖,爹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俊男傻笑着,把脸贴在大娃的手背上反复蹭着。

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纯真、只会傻笑的爹,大娃心里那股子烦躁被一股寒意生生压了下去。

俊男是个傻子。

傻子不会撒谎,更不懂什么幻术医术。

他既然看见了,那这手……定然是真的断过。

可现在,这只手就这么严丝合缝地长在胳膊上,别说伤疤,连个红印都没有。

大娃猛地抽回手,眼神惊恐地在二娃、三娃、四娃脸上扫过。

这些人的表情一如既往,那种木然中带着点疯狂的关切,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既然接好了,那就吃饭吧。”丑八怪从后头端来一碗黑乎乎的糊糊,往大娃手里一塞,“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年头,身上不少零件比啥都强。”

大娃木然地接过碗,看着碗里那些粘稠的、像是某种内脏捣碎后搅在一起的黑色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吃,大娃吃,吃了长力气。”

俊男在一旁拍着手,笑得口水直流,眼里满是卑微而浓烈的疼爱。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脏兮兮的冷红薯,舍不得吃,硬往大娃嘴里塞,“爹给留的,甜,可甜了。”

看着俊男那双满是泥灰却小心翼翼的手,大娃眼眶一酸,心里那股子狠劲儿莫名软了一下。

她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红薯。

嘎吱——

一声脆响,不像是在咬红薯,倒像是在咬某种干枯的甲壳。

大娃脸色一变,猛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在地上。

哪里是什么红薯?

地上赫然是半截枯黄的、还带着倒钩的虫子后腿!

“爹,你给我吃的是啥?!”大娃惊恐地咆哮。

俊男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虫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一脸委屈地咬了一口,嚼得咯吱作响,嘴边流出绿色的汁液,“红薯啊……甜的,大娃你不爱吃甜的了?”

周围的二娃、三娃也都围了上来,他们盯着地上那截虫腿,喉结齐齐蠕动了一下,眼神里射出贪婪而饥饿的光。

“不……不对劲,这地方不对劲!”

大娃猛地推开俊男,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冲。

她觉得这屋子里的人,这张漂亮的脸,这些嘘寒问暖的话,全像是蒙在一层烂肉上的假皮。

“大娃!你上哪去!”俊男在后面急得大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出来,摔了个狗吃屎。

大娃跑出屋子,迎面而来的不是清新的空气,而是漫天弥漫的、带着腥臭味的黄沙。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在脸前。

就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手心处的皮肤突然裂开了一个横向的豁口。

豁口里没流血,而是长出了一排细碎的、尖利的黄牙,对着大娃的脸,森然一笑。

“娃儿,别来无恙啊……”

那排黄牙在手心开合,老道嘶哑阴沉的声音像钻头一样往祝无忧脑子里钻。

“滚出去……滚出去!”她尖叫着,抓起炕头的一块尖锐石子,对着那只长嘴的手心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剧痛像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但预想中的鲜血喷溅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眼前的黄沙、木屋、傻爹俊男,在那一瞬间像碎掉的瓷片,哗啦啦落了一地,露出背后深不见底的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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