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警笛声尖锐不断,红蓝光晕在海雾里一圈一圈地转,把整个码头衬得忽明忽暗。

沈恪和白越并肩坐在甲板上。白越腿上的伤只做了简单处理,纱布裹着腿侧,但血还是洇出来一小片。沈恪挨着他,肩膀紧紧贴住他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白越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岸上早已围满了人,警察守在警戒线旁,围观的人群踮着脚往里探,窃窃私语声飘得很远。沈恪微微探出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祈愿站在最前面,手臂挥得很大,生怕他看不见自己。他身旁的周婉容裹着一件深色大衣,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再远些,人群边缘站着个中年男人,深色外套裹得严实,既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往这边扫。

沈恪看了那人一眼,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白越。

太像了。眉眼间的轮廓,下颌线的弧度,甚至连脊背挺直、肩线绷紧的站姿,都如出一辙。

沈恪想把那人的存在告诉白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白越家里的那些糟心事。

还是不要说了。

白越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温柔:“怎么了?宝宝?”

沈恪摇了摇头,扶着栏杆慢慢起身,腿麻得发软,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对着岸上招了招手,祈愿立刻看见了,又用力挥了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太清。

一上岸,几个海警就立刻迎了上来,小心搀扶着他们。沈恪的脚刚触到坚实的地面,膝盖忽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被旁边的人及时架住了。

“没事没事。”他小声说着,借着力道稳住身形,目光却下意识地看向白越,生怕他出什么事。

人群瞬间围了上来,祈愿第一个冲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嘴一张一合,说了一长串话。

沈恪听得有些恍惚,祈愿的声音和那些嘈杂的人声、警笛声那些声音混在一块,嗡嗡作响,模糊不清。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有没有哪里疼?手腕给我看看。操,怎么勒成这样了?于送风那个疯子到底……”

“我没事。”沈恪打断他,指向一边,“白越腿伤了,比我严重得多。”

祈愿的话堵在嘴边,看向旁边被抬上担架的白越,表情复杂,没再说话。

周婉容也走了过来,目光在沈恪身上快速扫了一圈,语气关切:“身体有没有大碍?除了于家那小子,绑匪里还有别人吗?”

沈恪抬眼看向她。

“……还有温择言,”他顿了一下,“和廖辰。”

“温择言?”

周婉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表情一时变得有些怪异。嘴角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像是早就猜到,只是等沈恪亲口说出来。

她很快收敛了那点异样,目光移到白越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白家那孩子……又是怎么弄伤的?”

沈恪不喜欢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可白越又不是什么物品。

“他是救我弄伤的。”沈恪说着,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周婉容笑了笑,说了几句客套话,叮嘱他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打电话,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很快就被呼啸的海风吞没。

沈恪咬着下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忽然觉得,温清然其实也挺命苦的。

……

跃迁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到白越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白越那条被血浸透的裤腿上,停顿了片刻,又移到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明亮的沈恪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先送医院。”跃迁说完,转身就去处理于送风的事,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看了白越一眼,“那个纵火的,你认识。”

陈述句,不是疑问。

白越点了点头:“于送风。名单你有。”

跃迁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

……

救护车的门被关上,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绝在外。

车厢很窄,两台担架并排放着,沈恪和白越各占一张,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白越受伤的腿被固定着,裤管被剪开,露出腿侧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焦黑,血还在缓缓往外渗,触目惊心。

沈恪的手腕正在被护士处理,绳子早已解开,但勒出的痕迹很深,皮肉边缘泛着青紫。护士拿着碘伏棉球擦拭时,疼得他缩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出声。

白越侧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张担架之间的缝隙上。

沈恪看着那只微凉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把自己无法弯曲的手腕搭了上去。白越的手指贴了上来,指尖避开了他的伤口。

护士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包扎的动作。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的警笛。

沈恪靠着担架,偏过头看着白越。白越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血色,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专注而炽热。

“你流了好多血。”沈恪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嗯。”

“疼吗?”

白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道:“还好。”

沈恪没信,他怎么会信。

疼不疼的,有的时候看见伤口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搭在白越掌心里的手腕,又往他那边蹭了蹭,想用自己的温度,暖一暖他冰凉的手。

白越的手指动了动,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护士给白越腿上绑止血带时,白越皱了下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很快又松开。

沈恪看着他那条被血染透的裤腿,看着护士一层一层往上缠纱布,刚缠好的纱布,很快又被新鲜的血洇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

“你下次别这样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有些哽咽。

“你一个人冲过来,”沈恪的声音越来越低,“万一他真的还有子弹呢?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白越轻声开口,“只是想着,不能让你有事。”

沈恪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是不是傻。”

白越举起两人交叠的手,嘴唇贴了一下沈恪的指尖。

“……嗯。”

“腿都这样了还要带着我跳海。”

“嗯。”

“还让我别怕。”

“别怕。”

沈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又傻又固执。喉咙堵得厉害,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使劲地眨了眨眼,才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白越看着他强忍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轻轻拽了拽沈恪的手,沈恪便顺着那股力道侧过身,避开他受伤的部位,把脸埋进白越的肩膀里。

白越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缓缓环过来,松松地搭在他的背上,指尖摩挲着他湿透的头发,安抚着他的情绪。

“歇一会儿。”白越的声音很低,很低,“到了医院,我叫你。”

沈恪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鼻尖萦绕着白越身上淡淡的气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救护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昏黄,又变成白色,一段一段地掠过两个人的脸。

***

医院的夜晚格外安静。

护士处理好两人的伤口,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恪坐在白越的床边,目光一直落在白越腿侧那一大块纱布上。纱布缠了好几层,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最外层还是干净的白色,可他知道,底下是那道长长的伤口。

是为了救他才留下的痕迹。

白越忽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轻:“躺上来。”

沈恪犹豫了一下,怕碰疼他的腿,很小心地侧躺下去,尽量往他身边凑了凑。病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身体紧紧贴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见的?”沈恪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

“你发完消息之后。”白越的手臂缓缓环过来,搭在他的腰上。

沈恪想了想:“我那时候在山上,想给你打电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的。”

白越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那条受伤的腿不能动,他便尽量把上半身侧过来,把沈恪完完全全拢在自己怀里,像是要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沈恪试探性地问道:“你怕不怕?”

白越沉默了很久。

一时间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温柔而缠绵。

“怕。”

沈恪愣了一下。他认识的白越,白越永远是那个温柔的、笃定的、什么都能摆平的人。可他说怕了。

“怕什么?”沈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满是心疼地问着。

白越没答,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怕你不在。”

沈恪没再问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同步。

沈恪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脸对着白越,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白越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嘴角,落在那颗小小的痣上,久久没有移开。

沈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问:“你看什么?”

白越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恪在医院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凸起,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可他却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在阳光下淡淡的,格外可爱。

沈恪愣了一下,很是诧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拍过这张照片,更不知道白越从哪里找来的。

还不等他问,白越把照片举到面前,低下头,嘴唇贴上去,正正落在照片里那颗痣的位置。

沈恪看着,恍惚了一下。

他的嘴角也跟着烫了。

白越亲的是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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