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一位穿着锦服，腆着大肚的中年男人走来，他步子走的急，颠着那厚肚抖了抖。走到闻樱面前，他耸了耸鼻子，捏着自己两侧的胡须。
“姑娘，你这是要租宅子？”
“租宅子？”闻樱哑然，指着刷红漆的门头，上面还有艳艳的红漆流下来，看着像是溢出的一道鲜血。“没看错的话，这是凶宅吧？”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本是大好的风水宅子，只不过出了点小事罢了。”中年男人抬手一指荒郊野外，“你看看，这死人都是常见的事，灾荒之年，在野外过夜可比在凶宅里过夜吓人的多。”
闻樱倒是认可，对她而言，鬼无法伤害她，若是人的话，不好说。
不过此番目的，她本是来蹭个睡觉的地方，顺便把宅子里的恶鬼收了。
眼下，这人找她要钱，她这不花钱还得出力，实在不是划算的买卖。
她问道，“要多少钱？”
“姑娘住几天？”男人眼中欣喜，没想到真蒙骗到一个傻子，还愿意花钱住凶宅，“我看姑娘也是囊中羞涩，就一两银子吧，随你住几日都行。”
闻樱手中握着一个石子，再次翻开掌心时已经成了一锭银子。“好说，不用换零了。”
闻樱推开宅门，吱嘎一声传来令人牙酸的声音。脚下踩着的门槛已经被虫蚁咬烂，她一脚踩踏下去。
两进的宅院，面积倒是大，入目处便是北宅院，还带个小厨房，厨房外还种了些菜，那菜长得茂盛，和周围的杂草长得难舍难分。
她的眼眸中扫过四周，当啷一声，围墙上传来声响。她回眸，便看见少年坐在墙头上，低着眸呆呆的看着她。
终究还是跟了上来。少年的睫毛轻眨，生的一双漂亮的多情眼，看人看物皆有情，仿佛在责怪她的狠心。
那双眼便是他的利器，他自知自己没有长开，不是个好看的少年，唯独那双眼是他最令人一眼沉迷的。
他想求人时，便楚楚可怜的望着对方。他细声细气的问，“我可以留下吗？”
他从围墙上跳了下来，落在闻樱面前，“我会做饭，会铺床，还会洗衣服，什么都能干。”
说完，他又扯着闻樱的衣角，晃了晃。
他个头不高，比闻樱还矮一些，眼眸往上一抬，便氤氲着水雾。
闻樱还从没如此难以做下一个决定。她本意是不想找个拖油瓶，可她若是拒了，似乎就成了绝情之人。
闻樱妥协了。“嗯。”
那少年攥着手指，眼中闪过欣喜的神色，面色却不显。他仰着头，乖乖的说了声，“谢谢姐姐。”
闻樱看着他趿拉着快见底的草鞋往里走，走的不太顺畅，那草鞋都快磨完了。
莫名的她忽然浮出一股为人母的心疼来。
少年转头，有些无措的站在檐下，“那个，我该先做些什么？”
他到底也没伺候过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是先铺床还是先起炉灶，只不过这里看着都需要打扫，打扫起来也是个大工程。
肚子传来几声饥叫，闻樱看他，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有种别样的气质，明明占据的是他娘亲的身体，可到底，他知道她不是娘亲，也能看到她凡人身躯之内的灵魂。
她的灵魂长得很漂亮，有一种让人敬而远之的疏离气质，素净的脸上唇红齿白。对于他来说，她是可望不可及的。
他只是个没人要的小乞丐罢了。
闻樱道，“先做饭吧，我看你也饿了。”
少年低低的应了声，“好。”
他转身进了厨房。
闻樱观察起这栋宅子，四处溅了不少红色的血点子，门上还被锋利的指甲挠出几道抓痕，看起来这些人死的时候还挺凄惨的。
她推开了一道门，所幸地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尸体。
也是，这栋宅子都用于出租了，总不能连死人都不处理，那便没有这么眼瞎的。
这里还有被翻找的痕迹，看样子有贼来过。只要白日这些亡魂闹不出什么事，到底死了也还要被人欺负。
墙角瑟缩的，房间半空飘荡的，都是空洞又无措的亡魂，淡蓝色的光影拉出几道飘忽的影子。
闻樱一走进，那些东西就看着她。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从门口移动到床边，再从床边移动到柜子。
闻樱在随意的翻找，试图能找点银子出来，她不能总用点石成金的术法，这在民间混不下去，也会让她于心不安，毕竟她是个冥王，做这种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不符合她的身份。
她停了下来。
那些亡魂便看着她。
一个胆大的凑上前，问了句，“你是谁？”
“我来收你们的，鬼差，懂吧？”闻樱朝他笑了笑。
她这一笑，肉眼可见的把鬼吓了一跳。
这就好比侩子手站在那看着被行刑的犯人笑，说，“我是来杀你的。”
虽然闻樱做的是超度的事，只是将他们传回冥界，让他们重新投胎罢了。
可这些人留在这，便是和大小鬼差周旋过的，要么因为心愿未了不愿离开人世，要么想要报仇化作厉鬼。
所以在这些鬼眼中，鬼差就是他们的侩子手，她的一举一动便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倏地，各个魂灵都后撤了，远离了她。
“哦，对了，有件事想问问。”闻樱语气轻松的，仿佛和老朋友在交谈。
只是这些老朋友很紧张的看着她。
闻樱问道，“这里有没有宝物？”
排成一列的小鬼们齐齐摇了摇头，而后又往外挪了一步，满脸惊恐。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各个亡魂像是受到了惊吓，一窝蜂的跑了出去，几个还发出了大叫声。
少年抱着扫帚站在檐下，看着他们。看到一团团蓝色影子冲出了门外，仿佛门里有个比他们更可怕的东西。
“哎，真是没劲。”闻樱拍了拍手，走出门外。
她出了门，便看见少年站在厨房外，神情愣愣的，像个木雕似的。
“饭做好了吗？”闻樱问道。
少年道，“快……快好了。”
闻樱走到厨房，便看见锅还没洗，灶台布满了蛛网，只有不知从哪摘的青菜放在了案板上。
少年赶忙上前，解释道，“我已经切好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结束，怕冷了，便还没开始做。”
见闻樱的脸色往下又沉了几分，少年走了上前，快速的将灶台收拾好，手脚倒是很利索。
兴许是被瞿时礼伺候惯了，以至于要求太高，一点不顺心便让闻樱感到厌烦。她压了压心思，心想正是因为她从前太依赖瞿时礼。
所以竟忽略了他的感受，她应当早些发现他的心思，应当好好问他，好好与他结下契约，而不是那样迫使他。
她的脸色平淡下来，后又弯起一道笑意，“没事，我来吧。”
闻樱很久没进过厨房，用刀很生疏，她险些忘了，自己有一把弯刀，月牙似的，很锋利。
那些恶鬼见她掏出弯刀，便知道自己该死了。
后来瞿时礼来了，他天生剑骨，闻樱丢给他几本从修仙界抢来的秘籍，他便学的很精通。
使魔，总该得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里外都得兼修。
瞿时礼用剑后，闻樱便很少再出手。
少年靠了过来，站在炉灶前，接过她递来切碎的菜叶子，有点老了，看来得煮久一些。
闻樱听见他轻声问了句，“刚才姐姐在房里是捉鬼吗？”
“是。”闻樱道。
少年心中沉沉的，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闻樱很难接近，与他很疏离。
他不知道自己生于何处，从记事起他便流转于人贩子手中，后来他逃了出来，遇到了娘亲。
年幼流落在外，导致他惯会看人，也最会装成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取别人的同情。
他自以为有点同情心的女子都无法拒绝收留他，这是他无可奈何的生存之道，毕竟女子总是要比男人好说话。
可是，闻樱看起来并不想留下他。
少年道，“那姐姐能教我捉鬼吗？以后我就能代姐姐做这种劳累之事了。”
闻樱忽然愣住，缓缓转眸，眼眸中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你想当我的使魔？”
“使魔？”少年不知道这个称呼代表了什么，他只想找个栖身之地，这个姐姐能租这么大的宅子，一定很有钱。
他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嗯，想当姐姐的使魔。”
闻樱暂时没有再收一个使魔的打算，面色毫无波澜的说出了拒绝他的话，“我只收留你一晚上，等过了今晚，你就走吧，我也没有钱养一个孩子。”
“我能挣钱。”少年说。
闻樱打量着他营养不良的小身板，“你？挣钱？”
她见过很多饿死的孩子，和他一样瘦弱，没有半点力气，连自己活下去都难，如何挣钱？
而今乱世，无处招工，他又去哪里挣钱？
这些不过少年的谎言罢了，和他说自己会伺候人一样，都是为了留下来。
少年低下头，将菜从锅里盛了出来。绿色的菜梗，没有油也没有盐味，饶是这般，他吃的也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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