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子修看见她进来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窈娘身后雕饰繁整的屋檐、雨后翠绿的庭院,全因她出现而成了乏味的背景。

他迅速睡下眼帘,不敢再看。

窈娘走向他们,赵氏握住女儿的手,又害怕这样做不合高门大户的规矩,遂用袖角擦了擦眼睛,躬身说:

“见过相爷夫人。”

窈娘心一酸,快速托起她手臂,压低声音说:

“娘,不用这样,我还是我。”

赵氏却不依,拉着谈子修又向老太太行礼。谈松此时也起身向老太太作揖。

柳氏早已让出主位,等一干人全落座,谈松才看向窈娘,说:

“瞧着气色不错,想必你夫家肯定待你不薄。”

窈娘淡笑应之。

随后老太太十分亲和的与她娘家人闲话,还关心了她弟弟的学业。

谈子修以“正在进学”一句带过。

谈松不满他过于自谦,从旁补充:

“犬子年仅十四便考取秀才,如今是府学在册生员。”

老太太赞赏道:

“那真是少年翘楚,许多头发白了的人还是童生,这孩子将来大有可为。”

谈松神采间皆是骄傲,要知道他自己当初考了十年才考取秀才,但余生也止步于此了,因此一直盼望儿子青出于蓝。

柳氏不动声色附和:

“真是争气,这不禁让我想起,鹤权当年也是这个年纪中举。”

这话顿时让谈松尴尬无比,脸色难看。

一个十四五岁的秀才,隔几年府里便能出一个,方志里屡见不鲜;可一个十四五岁的举人,那是百年难遇,万里挑一,连地方官都要礼待,早早便被各方势力押注,二者没有可比性。

柳氏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谈家的一家之主再也抬不起头来。

然而谈子修听后仍旧一副谦逊摸样,宠辱不惊。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柳氏率先起身,微笑着说:

“时候差不多了,我得去前院操持等待客人登门。”

老太太点头放人,柳氏与在座的打过招呼后自去了,窈娘心中生疑。

难道柳氏真没打算做什么?还是因为她叫来了老太太她没机会下手?

柳氏走后,老太太体贴的叫她陪娘家人说话,也离开了,将偏厅留给了他们。

赵氏肉眼可见的松快许多,端起茶碗来跟窈娘说:

“这是什么茶?跟喝梨汁似的这么润,娘还是第一次喝。”

谈松嫌弃她:

“少卖弄无知,不懂就别说话,叫人笑话。”

窈娘袖子里的手摸摸攥紧,吩咐:

“兰香,去将我房中的老丛蜜兰香都包起来,走的时候给我娘带上。还有,咗茶的点心装上两食盒。娘,你走的时候一并拿上。”

赵氏连忙摆手。

“不要不要,我怎么能拿你夫家的东西,成打秋风的了。”

窈娘听后五味杂陈,说:

“带上吧,难得来一趟,我也给不了你们什么。”

赵氏还要再推脱,谈子修观察到窈娘的情绪,抢先说:

“我熬夜读书,正好需要不杀口的浓茶醒神,还是姐姐想的周到。”

这回赵氏没再拒绝。

子修问:

“姐姐在这里过得好吗?”

窈娘答:

“好,怎么不好。”

说完便看见子修有些哀伤的眼睛。

窈娘忍不住说:

“你别操心这些,好好准备考试。”

子修点头,声音很轻,字字有力:

“等我出人头地,你就有依仗了。”

窈娘笑道:

“你一个孩子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少年眼眸微暗,没有再接话。

之后她叫家丁领着谈家父子去园子里逛逛,她则单独把赵氏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

“娘,姨妈可有回信?”

从这里去金陵来回需要一月,算算日子应该有回信了。

赵氏怔了一下,“哦,信啊....”

她停了片刻,说:

“我没寄。”

窈娘愣在原地,后脑勺被劈似的锐痛了一下,压着情绪问:

“你为何不寄?”

赵氏眼含谴责看着她,说:

“你欺负娘不识字,叫我将那封大逆不道的信寄给你姨妈,你就不怕连累家里?连累你弟弟?”

窈娘眼眶刺痛,问:

“什么叫大逆不道?”

“你要与你丈夫....就是大逆不道。”

赵氏愤怒,但怕被人听了去强压声音,没有说出和离二字。

窈娘突然看不清娘的脸庞了,她喉咙酸涩,颤声问:

“那我死了你也不在乎吗?”

赵氏一愣,正要问,此时有丫鬟从旁经过。

母女两人同时侧过脸背过身,假装看外面的假山造景。

赵氏平复心情后劝说:

“你安生些吧,早知你有那混账念头,我便不让你读书了。女子应该宜室宜家,你嫁了这么了不得的一个丈夫,为他开枝散叶才是正事。

你好好经营和相爷的感情,他好就是你好,你怎么不明白呢?“

窈娘眼皮颤抖,泪越擦越多,但她一声不吭。

再转过脸来,她已经面无表情。

“我知道了,娘,你说得对,以后我都不提了,那封信你烧了吧。”

赵氏以为她想通了,瞬间松了口气,悄悄说:

“你放心,我早就烧了。”

窈娘涩然一笑。

她转身离开,说自己不适要回房休息,让丫鬟带着赵氏去和谈家父子两个汇合,等待开宴。

结果刚走出偏厅,半路上就看见下人们像羊群一样跑去前院。

兰香拦住一个问:

“出什么事了?又不是天王老子来了,瞧你跑的鞋都掉了。”

下人边跑边说: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

窈娘和兰香对视一眼,也往前院去,到了以后,就见乌压压一片跪着的人中,郑煜立在一旁,难得显露出恭敬,而站在中央的正是当今天子和赵妃。

她心中一惊。

柳氏能耐会有这么大?竟然请动了天子?

下一刻郑煜的眼神射了过来,她看见他用视线示意自己过去行礼,这才回过神,赶紧上前。

“臣妇郑谈氏见过陛下。”

窈娘前世没见过天子,更不知道什么宫中的礼仪规矩,此刻只知道下跪,紧张的头也不敢抬。

头顶落下一道清朗的嗓音:

“你就是郑相的夫人?”

“回陛下,是。”

“抬起头来。”

窈娘仍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慢慢仰起脸,眼皮始终垂着,看着前面的黄色靴子,不敢喘气。

只听天子带着笑意道:

“爱卿,还说你不会见色起意?”

郑煜拱手:

“陛下莫开臣的玩笑了。”

这段对话旁人听不懂。

当初,郑煜选中窈娘后就将她的种种情况上报给了天子,天子看后问:

“此女家世性格都很普通,你为何挑中她?”

郑煜答:

“因为够老实。”

天子大笑,打趣他:

“朕劝爱卿还是再仔细考虑一下,毕竟是放在身边之人,若太过老实,日子过得无趣。”

郑煜说:

“臣非她不可。”

天子诧异,显然没想到郑煜这种冷心冷肺的人也会有说这种话的时候。

郑煜神色淡漠地补充:

“本就只是短暂的夫妻,有趣无趣不重要,重要的是易于掌控。”

天子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希望爱卿到时不要见色起意。”

此刻的窈娘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感觉自己像个供人观赏的猴子。

她刚和娘吵过架,此刻精神高度紧绷,根本笑不出来,但畏惧皇权,下意识的牵动两下唇角配合。

郑煜刚刚便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皮,像是哭过,此刻见她笑得勉强,便不着痕迹蹙眉,眼底浮现若有所思。

忽然,窈娘的手臂被一只柔软的手虚扶,旋即动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陛下,郑夫人如今可不便久跪。”

说话的人是赵妃。

窈娘忍不住看过去,只见眼前的女子一身华服,风姿婀娜,举手投足间带有嫣然韵致,贵不可言。

和她一比,自己就如同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妇。

窈娘忽然想起妇好会上赵妘的话,脑中控制不住浮现郑煜和赵妃站在一起的画面。

也许这样的女子才该是相爷夫人,也和他更相衬。

她感到胃部有些不适,像心慌,又像酸楚。

窈娘看向郑煜,却见他正直直地注视着自己,眉心还皱着,不知是生气还是不耐烦,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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