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睡了大约12个小时,醒来时候是凌晨两点多。她把纸袋里已经凉透的通心粉倒出来,放在玻璃碗里,推进微波炉加热。凝固得像大理石一样的奶酪在微波的作用下慢慢融化,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等待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给安东尼发了条消息:谢谢。

安东尼在值夜班。病人不稳,他守在病床旁,没回。

通心粉热好了。佐伊端着吃的挪到书桌边,开了电脑,一边吹凉滚烫的芝士,一边切进ICU的监控数据看了一眼。大部分挺稳,不好的那个六床,是肝巨大肿瘤切除术后。血压不行,医嘱记录里,多巴胺已经调了两轮,剂量从五调到八,又从八调到十。效果不好。血压还是往下掉的趋势,像一条慢慢滑下去的斜坡。

佐伊看着那条曲线,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知道安东尼今晚值班。这个病人,大概是他守在床旁的那个。

她没再多分心,转头开始刷近一个月脓毒症系统报出来的假阳。

这一段时间的假阳性报告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每一行都有一个红色的标记,写着“误报”和原因分析。她一行一行地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第一个在ICU,系统标了高风险,但病人最后确诊是心衰,不是脓毒症。她把那个病例的指标一条一条调出来看,心率、呼吸频率、体温、白细胞、CRP……然后她低下头在拍纸本上写了一行字:心衰早期表现与脓毒症相似,特征权重需调整。

第二个在病房,血液科。一个霍奇金淋巴瘤患者,系统提示了需密切关注,但最终确诊居然是噬血细胞综合征,是顽固性高热、铁蛋白的异常升高,以及行进降低的三系,帮助推进了诊断。虽然最终的基因检测还没出结果,但查体已经符合了HLH中的六条。霍奇金淋巴瘤联合HLH,病情进展往往极快,部分患者可能最终都没熬到确诊,就没有了被治疗的机会。佐伊捏着铅笔的手紧了紧,在拍纸簿上写:或可协助预警“想不到”,特征谱系需根据科室再细分。

有个别假警报是因为标本污染。操作规范看来还要再抓一抓。

此外,大部分误报集中在急诊科,假阳性率从她设定的10%目标值漂到了13%左右。她点开几个样本,看了看数据,发现问题出在一个此前没考虑到的变量上——急诊科的初诊记录里,有些病人的第一个体温是在外院测的,用的不是同一个标准

第一个,院外体温37.8,系统标了黄色。但急诊科复测的体温是37.3,差了0.5度。第二个,院外体温38.2,复测37.6。第三个,院外体温39.1——这个倒是准的,但病人是个长期用激素的类风湿患者,基础体温本来就不正常。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铅笔在指尖转,转了几圈,停了。问题出在初诊记录上。急诊科接诊的时候,病人的第一个体温往往是在外院测的,数据直接从院前急救记录或者转诊单上导进来,没有经过复核。那些数据带着不同程度的误差——耳温、腋下、口温、肛温,不同部位,不同标准,不同品牌体温计的差异,全混在一起,被系统当成同样可靠的数据喂进了模型里。37.5和37.3,对急诊医生来说可能差别不大,都是低烧,都不需要特殊处理。但对模型来说,0.2度的差值,可能就是触发报警的最后一根稻草。

佐伊把最后一口通心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把碗推到一边。手指搭上键盘,开始敲。先调急诊科的数据接入规则。院外体温数据加一个置信度标签,根据来源渠道分级——院前急救记录、转诊单、病人自述、家属口述,每一级对应不同的置信度,低于某个阈值的直接排除,不作为模型输入。她一边写一边想,这个规则不能太死,又加了一条:如果置信度低于阈值,直接触发人工复核。然后重新跑了近一个月的数据,假阳性率从13%掉回了11%,还差一个点。

四点半,手机亮了一下。佐伊拿起来看了一眼。

安东尼:刚看到。六床刚稳住半小时。你吃了吗?

她看了看旁边空了的玻璃碗,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芝士酱。

佐伊:吃了。

安东尼:再睡会儿。

佐伊:醒了。不睡了。

安东尼那边沉默了几秒。显示正在输入的小点在界面顶端徘徊了一阵,大概是写了删,删了又写:那下午再补个觉。

佐伊: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找偏差,调模型。急诊科的假阳性率从11%降到10.5%,又降到10.2%,最后卡在9.8%的位置不动了。她试了几种方案,效果都不太理想,她叹了口气,决定先放一放。

她把这个改动写进更新日志,保存,推送到测试环境。然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然后消失。

七点了。安东尼这会儿应该在交班。

佐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伦敦四月的早晨,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薄薄的橘色,像是太阳在云层后面试着探出头。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车在走了。远处的泰晤士河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河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推过来,又被下一层盖住。

她穿上灰色外套,摸了摸拉链口袋里的工牌,确认重要证件在,换了双舒适的运动鞋,准备找安东尼一起吃早饭。在曼彻斯特的那几天,喝不到行政楼LG2层的热巧克力特调,也没吃到安东尼办公室里的棒棒糖。

安东尼这一夜守得有点辛苦,佐伊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刚交完班,脸色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有一圈灰,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茬。白大褂换下来了,穿着深绿色的刷手服,领口有点皱,正坐在电脑后面写病程。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佐伊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那个位置,是她的位置,靠窗的那一头,能晒到太阳的那一头。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糖罐子还在老地方,棒棒糖还剩几支,靠在罐子边上,五颜六色的。

她拆了一支,叼在嘴里,靠进沙发里,看着安东尼敲键盘。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动得很快,打几行,停一下,想一想,又继续打。屏幕上的病程记录一行一行地堆上去,他签了名,保存,关掉窗口。

“六床稳了?”她问。

“稳了。”他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肝切除术后,感染性休克,折腾了一夜。”

“多巴胺调到了多少?”

“十二。”

她没说话。十二是上限了,再往上就要加别的药了。

“后来加了去甲。”他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零点二微克,慢慢往上调。凌晨三点的时候血压稳住了。”

她点点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后来睡了吗?”安东尼问。

“没”她说。

“走了,去吃饭。”安东尼站起来理桌子,把工牌和钥匙揣进口袋。

佐伊还懒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那支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从指缝里露出来。她没动,看着他收拾东西。

“你明天休息。”她说。是肯定句,不是问句。

“嗯。”安东尼转过身,从衣橱里拿出便服——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他把刷手服换下来,团成一团丢进洗衣筐。

“吃哪个食堂?手术室那个还是LG2?”他转了个身,一边换衣服一边问。

“LG2。”佐伊几乎没有犹豫。

安东尼套卫衣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平时不是都说随便吗?”

“手术室食堂没有热巧克力。”

“那就LG2。”安东尼把卫衣下摆拉了拉平,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走。

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早班的人到了,夜班的人还没走完,两拨人在走廊里交错着,互相点点头,说一句“辛苦了”,然后各走各的路。

佐伊走在安东尼旁边,步子不大,但很快。她走路的时候还是有一点颠脚,和七岁那年一样,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门关上以后,轿厢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的嗡嗡声。佐伊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下周初我可能更新一版新预警系统。”她说,“刚才调了一下急诊科的假阳性,从13降到9.8,还没压到8。”

安东尼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是在睡觉吗?”

“两点多就醒了。”她说,“睡不着就调了一下。”

“你那个‘醒了’,”安东尼说,“是醒了以后又干了六个小时的活?”

佐伊没说话。

“九点八,”安东尼说,“已经很好了。”

“还是高了一点。”

“急诊科那些医生不会在意的。”

“我在意。”她说。

电梯到了地下二层,门开了。他们走出去,穿过电梯厅,往食堂的方向走。早上的食堂人不多,零星几个穿着刷手服的医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咖啡和三明治,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热巧克力的柜台在靠里面的位置,做饮料的姑娘认识他们,看见佐伊,笑了一下。

“老样子?”她问。

“嗯。”佐伊点点头。

“安东尼医生呢?还是美式?”

“嗯。”

“吃什么?”安东尼问佐伊。

“三明治。”

他们端着杯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热巧克力很烫,佐伊捧在手里,没喝,让热气扑在脸上。食堂这一层的外侧是地下车库,偶尔有车子经过,亮起的车灯扫过挨着餐厅落地玻璃坐着的人。

“六床,”她忽然开口,“术后第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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