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下了一整夜雪。
雪落无声,周遭安安静静,唯有桐花台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
婴儿的啼哭只持续了几息。
不是停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慢慢地掐断了。
“娘娘——不要啊!”
宫人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易为春靠在床柱上,散下的长发垂在脸侧,像一截失了生气的枯藤。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生下的孩子。
只用手覆住婴儿稚嫩口鼻,持续地、狠心地施加力道。
哭声从尖锐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气音,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襁褓里的小小身体开始挣扎,细弱的四肢胡乱挥舞。
易为春手下不停,目光空洞。
——这个孩子,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这是她和赵随生下的孩子,是这个王朝自赵随继位以来第一位皇子。
也是唯一一位。
可这个孩子,并不是她和赵随所谓‘帝后深情’的结晶,而是她整整六年被锁,被困,被强制留在赵随身边的——
屈辱结果。
时至今日,她才越发明白。
原来她挣扎的,痛苦的,不堪的一生,真的只是一本强取豪夺书中早已设定好的剧情。
按照书里的剧情发展,她会在生下赵随的孩子后,在赵随日复一日的爱和强制里变得麻木,失去自己,再因为孩子的羁绊最终原谅赵随。
成为无数本强取豪夺书中一模一样的女主,最后爱上施暴者,达成大家觉得的圆满。
为了不让自己变得麻木,每在赵随身边一日,她就会用针在手臂内侧狠狠扎进去一次。
一共两千一百九十个针眼,都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不要被书同化。
她本不该属于这里。
不该属于赵随。
可如今,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粗粝凹凸感,还有身旁嚎啕大哭的婴儿,却让她满心绝望。
剧情,就真的打不破吗?
浑浑噩噩的六年转瞬而过,她好像看见这六年间自己无数次被胁迫的场景。
*
她遇到赵随那年,已经嫁为人妇。
她的夫君沈执,十八岁踏入仕途,清正端方。
他们少年夫妻,相互扶持,本该一生美满。
赵随带着重伤的弟兄来到上棠郡,求到她的府上。她心软,替他医了伤。
那是寒冬腊月,上棠郡穷得没有草药。她和几个村民提着柴刀上山,为了几株止血草,差点冻死在雪里。
后来,赵随千恩万谢之后离开了上棠郡。
原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却没想到仅仅一个月后——赵随就杀了回来。
带着长刀红巾,带着让人闻风丧胆的山匪,将整个上棠郡围得水泄不通。
曾经替他采药的村民,被他一刀捅穿胸口。
曾经给他送过花的孩童,被拴在马后活活拖死。
赵随把刀架在她亲人的脖子上,看向她的目光贪婪又随性。
赵随把刀架在她亲人脖子上,看向她的目光贪婪又随性。
他问的不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而是说,她犹豫一刻,他就杀一人,她若不愿跟他走,他就屠郡。
郡中所有无辜百姓,都只是他的筹码。
她根本没得选。
后来她被迫跟着赵随起兵谋反,一路北上。
中途有一次凶险异常,被帝军围困一月,等不来救兵。
城中早已粮食断绝,百姓易子而食,投降的情绪被顶到了最高点。
她悄悄鼓动百姓,和大家商量一起对付赵随,制定计划如何将赵随捆了打开城门投降。
可她着实低估了赵随的心狠。
赵随听闻百姓想要投降反水,又苦于找不到食物,干脆下令直接残杀百姓,烹其骨肉分而食之。
从杀一人,到杀数百人,直到把城中青壮年全都杀光,再无人敢露出反意。
那一日,赵随给她端上一盆肉,掐住她的脖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直到她吐得天昏地暗呕出血来,才肯罢休。
赵随说,这是他的惩罚。
她知道这以后,城中再无人敢反。
——因为反的人,都在那晚的碗里。
再后来。
皇城中决战那一日。
赵随穿上最精工的铠甲,丢给她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还给她留了个身手很好的副将。
她以为,她或许可以借机逃跑。
却没想到,赵随说:
若是他今日兵败,这把匕首就留给她自尽用。
而那个留给她的副将。
不是护她出逃,而是她如果没有自尽——
——就一剑刺死她。
“我说过,上穷碧落下黄泉,你都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一步都跑不了。”
当真是一步都跑不了。
她一步一步,被赵随,被书中写的剧情。
拖进了无尽深渊!
封后那日,她枯坐在桐花台。
她的亲族都已在这些年尽数死绝,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她将凤簪在铜镜背后磨得很尖锐。
她要赵随死,或者她死。
总之,她不要做他的皇后,他的傀儡,他的禁锢。
她不想和他的名字一起刻在玉碟上,生生世世都摆脱不了。
可那日。
赵随却带来了一个人。
她那个有缘无份的前夫,沈执——沈寒亭。
长廊下满地清白,日光被重重屋檐遮挡,唯余院中一寸净土拥着天光,落在那人绯红色衣袍上。
就好像那年堂前龙凤烛下,同嫁衣一样的颜色。
斑斓刺目,扎得人眼眶泛酸。
沈执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那儿。
天光掠过他的眉眼,铺陈出一丝不沾尘的清正冷然。
即使赵随在他脖子上架了一把三尺青锋剑,也未见他有半点退却。
不卑不亢,像一节携霜沾雪的松枝,宁断不弯。
他满腹才华,一身铮铮君子骨,却因她之故,风摧雨折,零落成泥。
只为成全一段可笑的,畸形的,强取豪夺的爱情。
赵随拿他的命,要挟她成为他的皇后。
钟声敲到第十二声的时候,易为春戴上凤冠,摔碎铜镜,大哭一场。
她根本摆脱不了剧本。
摆脱不了赵随。
可尽管如此。
她最后依旧没有能保住沈执。
直到昨夜,她才从宫人口中得知,沈执那日根本没走出过皇宫。
或许被囚在暗无天日的哪处,又或许躺在某口井下尸骨无存。
这是命定的强取豪夺剧本,易为春耳边听着孩子的哭声。
终于醒悟过来。
掌下的婴儿挣扎越发凶猛,脸色已经由红转紫。
只要她再捂一会儿,多捂一会儿,这个孩子就不会再出声了。
到时候,赵随一定会很痛苦吧?
边上跪着的宫人涕泪横流:“娘娘,奴求您了,求求您了,奴不想死啊...奴家宫外还有个老母...”
易为春虚弱得抬头,看向桐花台深处。
那里跪着无数个宫人宫婢,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惊恐,带着哀求,带着那股她曾在铜镜里看过无数次的...
无能为力与绝望...
一股深深的倦怠感流遍全身,易为春慢慢松开了手掌。
罢了,她终究不是赵随,狠不下心随意糟践他人命运。
襁褓里的婴儿身体一颤,拼命捏着小拳头呼吸着得来不易的空气。
易为春却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吩咐道:“抱他走,你们所有人都走。”
“告诉圣上,让他一个人进来陪我。”
*
赵随早身披玉色鹤氅,双手背于身后立在桐花台前。脚下是一片蜿蜒往殿门去的深色血迹。
桐花台外面随侍的所有宫人,尽数被杀。
赵随来得早,易为春早产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处理起无用的宫人可谓雷厉风行,未免惊扰到里面的人,愣是一点儿动静都没发出。
只简简单单几个手势,所有宫人就被捂着嘴一刀断气。
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如同碾死几只蚂蚁。
想到沈执的事情累皇后惊胎,赵随身上的杀意就止不住。
只是他一直没有进去,因为他在害怕,也在赌。
赌他的春娘心太软,绝对不会对他们的孩子下手。
听到里面召唤,他急匆匆走进来,习惯性把内室都打量一遍。
没有尖锐物件,没有承重绸缎,也没有烛火露在外面,连所有平日要用珠钗发饰也都被婢女锁在箱笼中。
甚好。
他抬手想要掀开帐幔,却听见里面一声轻咳。
易为春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坚定:“圣上不是想要好好过日子吗?乳娘说产房血光太盛,掀开不吉利。”
“好,都听你的。你想说什么,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赵随坐在床榻边,高大的身影落在帐幔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压迫感和满帐子的气味纠缠在一起,渗入她的眼耳口鼻。
无处可躲。
易为春皱着眉,摸索向床内装的小箱笼,那里面有赵随允许她收藏的所有东西。
悉悉索索的声音让外面的赵随有些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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