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洛京城中人流如织,枝头的桃花开得热闹。

一辆钿车缓缓行驶在北街上,前有两匹高头大马并驾齐驱,车两侧的帷幔重重叠叠,车檐下的银铃叮当作响。

驾车的是个俊俏女子,面色冷然,目不斜视,缰绳拉得极稳,道路两旁的行人们见状,纷纷自觉让开道路,却都不约而同地朝那辆钿车投去目光。

大胆的,好奇的,小心的,隐晦的,明里暗里织就成无声的网,待马车行远之后才轰然炸开,沸反盈天。

“那是元吉郡主的车驾吧!看这方向,又是去南风馆了?”

“嘘,你小点声,这京城中还有谁不知道?”

“谁能想到,这郡主长得天仙似的,咋也和那些臭男人似的往花楼里面钻呢?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本来还欲收敛,可这郡主自打进京之后做事就没瞧过别人眼色,传闻频出,花边不断,此等事最是为人所津津乐道。

“貌似是南风馆里的花魁得了郡主青眼,正是热乎得紧的时候!我看呐,不日这郡主府上就得多个面首。”

“这京中从前哪有这般行事的贵女?听说郡主是从西狄那边长大的,八成是在野蛮地方学坏了,哪儿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人家的阿耶是王爷,阿娘是长公主,本来就能在京中横着走。”

“你们都错怪郡主了,这还是人家低调之后的做派呢!郡主刚来京都没多久可是骑马上街的,差点撞到人才换成马车!”

人们讨论的热火朝天,言语之间多是鄙夷,但碍于其身份也不好说得太过分。不过谈兴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这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就淹没在人潮之中。

*

一炷香后,马车停在南风馆外,还未完全稳当,不远处各式各样的问好声已闻风先至。

“郡主!奴可算把您给盼来了,今日奴陪您下棋可好?”

“郡主,您上次说好陪奴一起调胭脂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奴特地为郡主备下了透花糍,是奴亲手做的,望郡主赏脸垂怜……”

驾车的女子对此习以为常,但还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最初来的那几次没有经验,马车常常一到门口就被堵的水泄不通,如今的情形已然是大有改观。

可是也并没好到哪儿去。

她没回头,反手轻轻敲了敲车壁,淡道:

“公主好了么?”

马车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是一女子小声道:

“青蘅,都说了这不是你们西狄,在这儿不能叫公主。”

“我还没习惯。”

“郡主都比你适应得快。”

马车内,一名白衣侍女回应完青蘅,才轻轻拍了拍斜倚在中间的女子,柔声道:

“郡主,我们到了。”

练澄闻声,眼睫颤巍巍动了动,倏地睁开眸子,眸中水光亮得惊人。

“南薰,你随我进去,让青蘅在后院等我们吧。”

南薰闻声应是,为练澄整理了一下仪容,而后抬手掀开车帘。

练澄扶着青蘅的手跳下马车,仰起头来。

方才还难平的喧嚣霎时戛然而止,那些大胆呼唤郡主的人此刻也瞧不见身影,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都聚在她一人身上,似乎是怕惊破什么,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练澄浑然不觉,只一笑便再度拢住了所有的光,令人更无法移开眼。

还是南风馆的主家最先反应过来,忙堆着笑迎上前去,谄媚道:

“郡主来得真是时候,大家可都盼着您……”

未待说完,便被一道清泠的女声打断了。

“霁奴呢?”

主家不觉意外,连忙将人望里迎,一边说道:

“霁奴在三楼的碧华间等您,您不知道,自打这几天您没来,他整日便魂不守舍的,和我都哭了好几回,您再不来,怕是草民也劝不住……”

练澄也不知道听没听,敷衍似地点了个头,和南薰径直去往三楼。

南薰抱着一个硕大的锦盒,目光朝周围扫了一圈,果不其然见几个小倌探头探脑,看样子是想拦练澄一道。

她不得不慢下一步,朝他们丢去警告的眼神,见他们不情不愿地退缩了才疾步跟上练澄。

主家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奉承,忽听得一阵琵琶弦声,乍破熙攘,入水无痕,仿佛不过是人无心拨弄,没什么韵律,短得更似错觉。

可是在这种地方,所谓的无心也不过是别有用心地牵缠有心人,唯一的有心人,除了面前这位贵人还有谁?

南薰见状给了主家一锭银子,后者识趣地退下了。

练澄闻声止住脚步,抱臂思忖了片刻,叹息道:

“霁奴这是在怨我。”

南薰一默,遂道:“郡主,如今能听得懂琵琶?”

练澄诚实地摇头:“听得懂才怪,但我了解他的脾气。”

南薰这下没话了,不知道郡主这算不算善解人意。

不过她了解郡主,就算对吟风弄月一窍不通,也愿意为了美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像真和他们是百年难遇的知己一般。

两边都顺着对方,一边图权财,这显而易见;一边好好色,姑且说是好色吧,在这种地方当然是一拍即合,说是“知己”的确不为过。

“我今天来可给他带了礼物,天大的气也得消了。”

练澄提起裙摆往上走,眉梢眼角是藏不住的得意。南薰闻言瞥了眼自己手中的锦盒,略显无奈地抿了抿唇。

这要是让世子发现,他库中的金缕柄螺钿紫檀琵琶被郡主就这么拿去送人了,还是送给南风馆中的小倌,估计得气个半死。

但瞧练澄神态自若,显然不认为这有何不对。

也是,打从郡主回到洛京,没少往世子的宝库里钻,世子再气不过也是不了了之,阖府上下,再没有比他这位兄长更纵容郡主的了。

琵琶声早已停了,练澄却忽地顿住脚步。

南薰正要开口询问,练澄已经将她抱着的锦盒拿走了。

“郡主,这盒子怪沉的,还是交给奴婢吧。”

“你不懂,我这样才显得有诚意,霁奴就是再怎么生气,也得先心疼我。”

练澄说着,这回没再犹豫,大步往前去了,南薰欲言又止,也只好两手空空地紧随其后。

碧华间门户大敞,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绣着白狐的锦缎缂丝屏风,一道如烟的轮廓映在其上,影影绰绰瞧不真切,甫一迈进,便能闻到满屋馨香。

“霁奴!”

练澄对其他都视若无睹,径直朝着那身影跑过去,南薰的目光却在那屏风上稍停,而后才按惯例站在门外。

原因无他,这屏风也是练澄所赠。

而且上次刚送来的月麟香这次便用上了,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南薰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未有何意见。

起初,霁奴也不是没暗示过郡主,不希望有第三人在场。

但郡主那回难得没遂他的意,也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又说了好些软话,送了不少好东西把事情揭过。

霁奴或许至今不解,南薰却再明白不过,这是世子允郡主来此畅通无阻的条件之一。

世子对郡主纵容,连逛花楼都不加阻拦,是因为根本不把这些儿戏放在眼里。

南薰虽说自小跟着郡主,归根结底却是世子派来的大丫鬟。

倘若郡主真的依霁奴所言,屏退左右两人单独相处,就算她不会往外传,第二天这南风馆也得关门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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