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旧宅乱成一团,老太爷的住所被围得水泄不通,几十个妇人挤在外院,她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正值妙龄,捏着帕子抹眼泪。

李离韫问李珂:“她们是太爷的女儿和孙女吗?”

李珂笑道:“这都是太爷的妾室,你当唤她们一声太姨奶奶。”

李离韫目瞪口呆。

“太爷今年高寿啊?”

李珂算了算说:“太爷是齐平帝元宁八年生人,快三百岁了。”

李离韫又问:“如此长寿,可是年轻时修习过道法?”

李珂:“未曾听闻太爷修习。”

李离韫环顾四周,这座宅院里,竟无人对一个活到三百岁的凡人感到惊奇。

“你别觉得害怕。”李珂故作轻松,“太爷有福,才让我香川李家人丁兴旺,香火不断。”

李离韫看着趴在门口的几个孩子,他们才刚学会说话,一个劲儿地朝里面喊“爹”。

韩复跟在她身后,也盯着那些孩子,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

茶水添了三回,几个郎中才大汗淋漓地出来,朝一位身着华贵的老妇人禀报:“太奶奶,太爷已性命无忧,只是还有些发热,服几帖药就能痊愈,近几日要戒荤腥,养身酒也要停一停。”

“这位太奶奶莫非也活了三百年了?”

话音刚落,老妇人看向李离韫,目光锋利。

她被丫鬟搀扶着走向李离韫,李珂对李离韫耳语:“这是第五任太奶奶。”

李离韫粲然一笑,乖顺地唤:“太奶奶。”

太奶奶打量着李离韫的脸,淡淡道:“这声太奶奶老婆子可担待不起。”

又转而看向李珂:“太爷今日还需静养,府里安排了客房,你带她过去。”

李珂如遇大赦,忙带着李离韫离开。

“等等。”太奶奶用拐杖指着韩复,“他又是谁?”

李离韫:“是我的下属。”

太奶奶冷哼一声:“李家不留外男,住到府外去吧。”

韩复朝李离韫使了个眼色。

李离韫又转过身:“他是我的未婚夫,算不上外男。”

韩复笑眯眯地,也唤了声“太奶奶”。

太奶奶面露轻蔑:“你与你母亲一样爱挑些没用的男人。罢了,给他们安排间大点的房子吧。”

老宅的客房在宅院深处,虽然偏僻,却也清静。

李珂边走边说:“太奶奶年纪大了,脾气不太好,你别见怪。”

李离韫想到那妇人的行为举止,琢磨片刻说:“我觉得她脾气还不错,话虽说得不好听,倒也没真的为难我。”

李珂诧异了一瞬,笑道:“你能这样想便好。”

穿过几条长廊,一栋与府中建筑格格不入的小楼吸引了李离韫的注意,风云坠也在此时跃动起来。

李离韫把风云坠收进袖口,问:“那是什么地方?”

李珂短暂瞄了一眼,说:“那里是万卷楼,是从前的家塾,已经荒废很多年了。”

李离韫看着万卷楼,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几幕读书听学的画面,明明自己从未来过,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却在身体里涌动。

“那老太爷也在里面读过书吗?”

“也许吧。”李珂笑道。

“都破败成这样了,怎么不拆了重修?”

“太爷交代过的。”李珂说,“不过太爷这几年记性不大好,许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只知道从前他就不让人动这里。”

李离韫的目光愈发深邃,风云坠的跳动也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袖子里冲出来。

李珂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随后推开房门。

“这房间今天上午刚打扫过,你们且放心住下,有事随时找我。”

**

孟逐勋刚到京城,就被谢云宣请到了大理寺。

盐工的尸体列在堂前,谢云宣示意主簿掀开白布,在孟逐勋看了一眼,捂住了嘴。

“这是我家盐工没错。”孟逐勋喝了口浓茶,继续说:“两个月前,他的妻子来到府上,说他已经大半年没回家了,我们也报了官,可四处都找不到他。”

谢云宣:“他在京城可有朋友?”

“不知,但南州靠海,大多数南州人直到死都不会来到京城。”孟逐勋叹息一声,开始吐苦水:“事实上,这大半年我们那边消失了不少人,我家盐场也少了上百号,光是抚恤金就赔了一大笔。”

谢云宣:“可有找到其他人?”

孟逐勋:“这是第一位。”

主簿记录着孟逐勋的话,朝谢云宣点了点头,谢云宣又示意他掀开白布末端,露出一双腐烂的脚,甚至能看见白色的脚骨。

“他的脚有被烫伤的痕迹。”谢云宣说,“他看起来像是没有穿鞋徒步而来,两只脚都被磨掉了肉。”

孟逐勋不适地皱起眉头:“说到烫伤……我们南州东边有一座玄冥山,据传说里面封印了世间恶灵,南州人都敬而远之,我儿时曾偷偷靠近过那里,那山一股热气,光是山脚下的土壤都能烫掉人皮。”

他捂着鼻子观察起那双脚,眼前一亮:“请您让人把他脚指甲里面的草屑清理出来,如果没有认错,这是玄冥山上独有的一种毒草。”

谢云宣叫来仵作,同时吩咐主簿去请太医。

半个时辰后,太医回来禀报:“谢大人,此草名噬魂青,据医术古籍记载,仅食用微量就能致幻,此草只生长在南州,且采摘困难,我也是头一回见到。”

谢云宣看向主簿:“立即传信致南州府,派人上玄冥山搜寻失踪人口。”

**

香川的天黑的比京城早。

李离韫在花园里散步消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万卷楼前。

门上挂了把大锁,李离韫快速画符,她正准备贴上去,手却停了。

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李离韫鬼使神差地走到侧边窗台,她碰了碰窗边的一块松动的砖,把它抽了出来。

“咣当。”

一个粉色荷包从里面掉出,李离韫拍了拍上面的灰,摸出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而荷包的右下角用金线绣着一个字——璎。

李璎?

一阵清脆的笑声在李离韫耳畔响起,眼前破败的小楼在她眼前恢复了往日荣光,身后枯死的桃树也开满了花。

李离韫看见男人的手覆在自己手背,把崭新的荷包放在砖头后面。

“以后我们就能在这里见面了。”男人贴着她的耳垂,亲吻她的脸颊。

李离韫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是自己的心脏跳得如此猛烈吗?

大概不是的。

凉风吹过,李离韫骤然回神。

她盯着荷包看了片刻,指腹在“璎”字上轻轻摩挲。

李离韫心底生出强烈的冲动,她取出钥匙,打开门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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