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浸着军帐。

北狄。左骨王地界。军帐。

沈明玦的胳膊,发炎了。是遇刺那天划的那道口子。

本来已经快好了。结了痂。

可这几天日夜赶路,路上淋了雨,又沾了泥水,伤口泡发了——

伤口肿了。

红的。烫的。

夜里发起烧来。

浑身滚烫。

像被架在火上烤。她躺在军帐的毡床上。

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姐。一会儿喊娘。

一会儿喊拓老。瘸腿老妪坐在旁边,给她用凉水擦额头。一边擦,一边叹气。

"跟你娘年轻时候,一个样。"老妪低声说,"犟。受了伤不说,硬撑。撑到最后,倒下了才让人知道。"

老妪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玉玦的位置,像想起了什么旧事。

"北狄老人都说,古玉有灵,见血显字。"老妪低声说,"你娘那块玉,当年也染过血。染的是谁的血,老身就不知道了。"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

听不见。

她梦见了母亲。

母亲站在一片莲塘边。一半正向,一半反向。母亲站在中间。

母亲看着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想喊娘。可也喊不出声。

她急。

一急,胳膊就疼。疼得她抽了一下。伤口裂开了。

血渗出来。

浸透了绷带。渗进了玉玦里。

玉玦她一直揣在怀里,贴身放着。血顺着玉的裂痕,慢慢渗进去。像水渗进土里。

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烧退了。

头还有点沉。她动了动胳膊。

疼。

她低头看。

绷带是新换的。老妪给换的。

她摸了摸怀里。

玉玦还在。

她把玉玦拿出来。

玉上有血。干了。暗红色的。

渗在玉的纹路里。

她以为只是血渍。用袖子擦了擦。

擦不掉。

又用指甲刮了刮。

刮不掉。

她凑到帐帘的光底下,仔细看——才发现不是血渍。是嵌在玉里的字。

她愣住了。

玉的裂痕里,有字。

暗红色的。

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欠……盟……北归……"

欠。

盟。

北归。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玉中藏文。

遇血方显。

太子说的是真的。玉里真的有字。

可是——

只有一半。

另一半呢?

她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只有这三个字。

不对——是三个半。

"欠"是完整的。"盟"只有一半。

"北归"也只有一半。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珩。

姐姐的玉珩。

两块玉。

珩和玦。

一对。

是不是——

两块玉各藏一半字?

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她的心跳,快了。她得告诉姐姐。

她得问姐姐——

姐姐的玉珩里,是什么字?

东宫。长春宫。

沈明珩坐在妆台前。面前摆着一把匕首。

很小的一把。是她让嬷嬷备的。藏在枕下。

她拿起匕首。在指尖上,比了比。

"玉中藏文,遇血方显。"

太子说的。她一直没试。

不敢试。

怕万一是坑。

可现在——

嬷嬷的腿断了。玉珩押在太子那儿。

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她跟太子要玉,说要用一下。太子没多问,让人送来了。

等玉拿到手——

她要试。

她要知道,玉里到底藏着什么?她等不及了。

第二天下午。太子的人,把玉珩送回来了。放在一个锦盒里。

"殿下说,"来人说,"东西原封不动。太子妃请点收。"

她打开锦盒。

玉珩还在。

温润。通透。

那道磕痕也在。

她拿起玉。

翻来覆去地看。

没被动过。

她松了一口气。

"有劳。"她说。

来人走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玉珩,放在桌上。

看着它。

对着匕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太子的话,是真是假?万一玉里没有字,反而伤了自己?

最后,她咬了咬牙。拿起那把小匕首。在指尖上,轻轻一划。

不深。

血珠滚出来。

圆圆的。红红的。

她把手指,按在玉上。

血渗进去。

很慢。

像水渗进沙子里。她的心跳得很快。

撞着肋骨。

会有字吗?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玉举起来,对着光看。她的呼吸,停了。

玉里有字。

暗红色的。

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还……约……南……"

还。

约。

南。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玉中藏文。

遇血方显。

是真的。

可只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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