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周周一早八点,童旁落如约坐上陈慕白的车前往庆功宴地点。
看他的车一直往北开,她忍不住出声询问:“温泉山庄在哪?”
西城整个十二月都在飘雪,今天也不例外。
他们两人坐在车内,细细密密的雪花自车窗外飘落,无比团结地堆积在前挡风玻璃上,不一会儿,就凝结了一层水雾。
路面、树梢、远处的田野,到处白茫茫一片,越往北开越荒凉,视野就越开阔。
陈慕白打开除雾,眼前景物又清晰起来,只不过他看起来神色恹恹,像是没睡好的样子,童旁落回过头去看窗外,想他应该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下一刻却听到他清润温和的声音说:“在骊山。”
骊山温泉自古就很有名,从西周起被发掘采用,有“天下第一御泉”之称,其有建造优势,依山傍水,周围还有许多名胜古迹,看来陈慕白选择这里作为庆功宴地点也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你困的话可以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叫你。”陈慕白切了一首悠扬的钢琴曲,对童旁落说。
童旁落有点窘然,可能是上次一起坐高铁她睡着了,被陈慕白看到,他不会以为她坐车就要睡觉吧?
于是,童旁落赶紧解释:“谢谢陈总,我不困,我坐副驾位从来不睡觉。”
这个习惯挺特别,陈慕白回眸看她一眼,感兴趣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开车很无聊,驾驶座的人长时间开同样的路容易精神疲劳,小时候坐亲戚的车,我妈会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睡觉,多跟开车的人说话,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改不掉了。”
陈慕白了然地点点头,他小时候没有这个经历,他出生的时候父母生意已经做起来了,那时候他们工作忙,他是阿姨带大的。等到大一点要上学了,哥哥也回来了,有司机接送,再大一点就是跟一群朋友骑单车。
成年后他喜欢自己开车,一般情况下也用不到司机,所以从来没有听人跟他说过坐车不能睡觉。
不过他回忆中一家人出游,他母亲白佳妮女士似乎也从不曾自顾自睡觉,父母两个人亲密无间,有说不完的话,很多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小事,他们也能从其中聊出乐趣,有时候他和哥哥一觉睡醒了,他们还在聊天说笑话。
当时不理解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随着他慢慢长大也懂了“灵魂伴侣”四个字的意义。
陈慕白想到今年秋天见过的童旁落的母亲,他笑着说:“没关系,我不觉得开车无聊,你想睡可以睡。”
童旁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想起一直听说陈慕白是留学归国,但不知道是在哪?
之前让她帮忙给母亲挑生日礼物时也说自己对国内不太了解,便问道:“陈总在哪里留的学?”
陈慕白注意力仍然在专注开车上,听见她竟然问这个,金丝边框眼镜遮挡起来的眉头微微挑起,而后一如平常语气开口回答。
“斯坦福,攻读创业学。”
童旁落不懂精英教育,留学对她来说也很遥远。
斯坦福啊,美国“常青藤”院校,听起来都很厉害,读的还是创业学,这一刻童旁落也得承认陈慕白是精英中的精英了。
话匣子打开,童旁落抱着好奇心追问。
“那你是什么时候出国留学的?”
陈慕白当然乐于她多问一点,所以他的回答发散性很强。
“大二的时候我就在准备申请出国,但是我母亲建议我体验完大学四年生活之后再出去,因此我是大学毕业出的国。”
“那你在国外也有十年了。”童旁落大致算了一下时间。
陈慕白轻笑:“对,整整十年。”
“你知道我还有一个哥哥,毕业后我打算在国外定居,结果我父亲打来电话说西城分公司职位空缺,让我回来任职,所以我就放弃那边的安排回国了。如今想想,回国确实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童旁落没看懂他唇角的那抹笑意,以为他说自己回国继承家业,发挥所学是正确的选择,便也赞同地点点头。
还有一段路程,童旁落没话找话,继续漫无目的地问问题。
她问什么,陈慕白就坦诚相待答什么,一点也不敷衍。
童旁落问:“维斯总部在北京,陈总你小时候是在北京长大的吗?”
“恰恰相反。”陈慕白摇头,“我是在西城长大的,维斯当时设总部在北京是因为北京政策更好,我父母他们更多还是住在西城,直到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哥大学考去了北京,总部的事情更忙碌,我们一家才搬去北京。”
怪不得她有时候觉得陈慕白好像很了解西城,有时候又觉得他很陌生。
原来他熟悉的是小时候的西城。
“说起来有一件事情挺巧合的。”陈慕白卖关子。
童旁落问:“什么事情?”
“我高考后不想留在北京,想回西城,所以瞒着家里人报了西城的大学,没想到真被西大录取了。”
童旁落听完,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震惊地看着陈慕白。
他大学竟然也是西大的?
这么说,他们同一个母校……
陈慕白看她反应就知道她听懂了,他半是惋惜半是揶揄地调侃道:“只是可惜我早生了几年,没能见识到小童你在大学里的风采,实在遗憾。”
童旁落受不了他这样说话,以他的外型条件和身家背景,谁见识谁的风采还不一定呢?
但是她又有了新的疑问,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出这个选择的,所幸问出口。
“陈总,我想知道你大学为什么选择来西城?当然我这么说没有贬低我们学校的意思,只是从资源倾斜和国际排名来看,清北明显更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们已经开进骊山范围,雪落山峦,山路寂静,静得仿佛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慕白还真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当时选择回西城上大学的原因,没有答案,仿佛他注定就该来这里。
“我也不知道。”陈慕白眉眼温柔,笑得很无奈,“当知道成绩的那一刻,我心底就有一个声音让我去西城。”
他故作深沉地“唔”了一声,感慨道:“可能是命运总会带领人走上正确的方向,遇见该遇见的人,这种缘分时间切不断、分不开。”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一个人。
想她的开端是他的谢幕。
陈慕白借着看路况的机会,转头去看右后视镜,同时目光也落在童旁落若有所思的脸颊上。
童旁落对他这句话感触颇深,她想的是她和蒋翼鑫,即使断联多年,如今也能做夫妻。
既然是缘分,那就好好珍惜。
骊山温泉山庄眨眼即到,其他同事有自己开车上来的,也有乘公司包车统一来的,无一例外,他们是最后到的。
此处温泉山庄背靠山峦,层层叠叠的建筑延伸至山坳里,称得上恢宏大气。
山里凝聚着一层稀薄的雾气,因此雪落即化,比起别处积雪覆盖,这里竟然还能看到地表枯黄的草皮。
上到高处,童旁落回望山脚下,大约数十里开外就是华清宫景区,冬季游客稀少,大概来此地参观游玩的人最后都不约而同转道温泉山庄,山庄倒是比景区热闹许多。
维斯同事们的房间在山腰部,这次她还是和小唐住一间,小唐提前给她发了房间号。
有陈慕白同行,经过方才车上那一番闲聊,基于两人同一母校的巧合,童旁落觉得陈慕白在她眼中的形象清晰了不少,再看他的亲切也不觉得像是装出来的了。
到酒店房间后,两人告别。
休息没多久中午就是正宴,在很正式的宴会厅中举行。
为了庆祝福德项目成功落地,大家举杯共饮。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到半下午才散席,晚上就是自由活动时间。
忙碌了一整年,好不容易能轻松两天,陈静招呼她们部门所有人一起去泡温泉。
八个人开了一个池子,童旁落下水后感觉被温暖包裹,非常舒适。
这时陈静突然出声提醒她:“小童,你脑震荡刚好没多久,记得少泡一会儿,感觉头晕胸闷气短就起来。”
童旁落谢过她的好意,泡温泉虽然对皮肤、关节和睡眠都有好处,她也不敢多泡。
十来分钟后,陈静就提醒童旁落上岸。
刚好到了和蒋翼鑫约定打电话看芬芬的时间,童旁落和她们说了一声,裹着浴袍去更衣室接电话。
后来她们一群人笑笑闹闹,深夜才回房间休息。
第二天日子很特殊,是跨年夜,所以今晚安排了很热闹的烟花大会。
温泉山庄山顶有一片很大的观景台,听说夏天的时候可以在这里露营,但是冬天就只有吹冷风的份。
这次烟花燃放地点就安排在了山顶观景台。
吃过晚饭,童旁落和同事们开始三三两两的爬山,爬到山顶,看到连片的空地上堆满了烟花盒子,有山庄管家带着人在帮忙安置摆放。
此处视野开阔,周围毫无遮挡,寻一处地方坐下来,等到夜幕降临,烟花和群星一起绽放,想必一定璀璨绚烂到极点。
很远的地方建有类似服务中心的建筑,供游客购买一些所需物品和暂作休息之处。
等啊等啊,终于把夜色盼来。
童旁落穿过层层人群,看到最后一刻,陈慕白踏着四合的天幕与夜色一同降临。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大衣,剪裁立体合身,内里是白衬衫和黑色V领毛衣,板板正正打了领带,发丝精致打理过,一手抄在口袋里,踏着周遭杂乱纷扰的人群,一步一步走来,整个人神秘高贵到仿佛不是来山顶看烟花,而是即将步入宴会厅赴一场歌舞剧表演。
童旁落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凝滞,直到身旁陈静起身招呼:“陈总这边。”
她指了指童旁落身边的位置,陈慕白笑着落座,童旁落方才如梦初醒。
听陈慕白笑问:“你们来得这么早?”
她又闻到陈慕白身上松雪般洁净的气息,好几次了,她一直都想问陈慕白用的什么香水,味道这么特殊,她从来没闻过哪家大牌香水有这种味道的。
陈慕白的问话,离得最近的童旁落没回答,陈静站出来替他解围。
“没多久,我们也是刚到。”
童旁落连忙收回逸散的神思,回头补救和陈慕白打招呼问候:“陈总好。”
陈慕白微笑,矜持点头回应。
八点钟,第一朵烟花升空,在空中炸开盛放的垂丝菊花纹,紧随其后的是摆放在前方场地千朵万朵依次腾空的各色烟火,焰光照亮这片天地,在每一个仰头观看的人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砰砰”炸响声中,有大人带着小孩子欢呼,有人举起手机用镜头记录此刻美好。
童旁落从天上收回目光的时候,陈慕白恰好也落下视线,两人眼神对上,陈慕白似乎意外一瞬,又无比自然询问她要不要拍照。
童旁落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喜欢拍照。
烟花要连续放四个小时,直到零点跨年,中途有人离席,陈慕白接了电话也走开了,童旁落被小唐她们拉去拍合照。
等她回来的时候依然不见陈慕白的身影。
她也不想看了,准备到处走走,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童旁落看到来电人是郝秀芬女士,便和同事们说了一声,走到人流僻静处接电话。
郝秀芬女士半个月没跟她通过话了,听蒋翼鑫说两位妈妈最近关系好得很,总是聚在一起聊天、打牌、逛街、看电影,他也被拉去当过两次干苦力的。
童旁落一边接电话一边往游客服务中心走,那边暖和很多。
郝秀芬女士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显得有些不真实。
“童童啊,吃饭了没有?”
童旁落拢紧围巾,推开服务中心的大门,厚实的宽布门帘后是温暖明亮的大厅,她点了一杯热奶茶,找了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挨着一扇屏风坐下来。
这才接上郝秀芬女士的话,回复:“吃过了,你们吃饭了吗?”
“我们也吃了,今天不是跨年夜么,就说给你打个电话。”郝秀芬女士问:“你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童旁落用奶茶杯捂手,温度一点点传递到手心,她轻描淡写道:“好了,本来就是小伤,不用担心。”
“好了就好,我和你爸都没去看你,所幸你有小鑫照顾,我们放心多了。”
她话音一转,“今天是跨年夜,你没在家吗?”
童旁落诧异,她这次短行程没告诉任何人,他们怎么知道的。
郝秀芬女士笑起来,给她解释:“你爸刷到小鑫的朋友圈了,他说你不在家,他和芬芬独守空房。”
“噢,是工作上的事情,和同事在外面出差,明天就回去了。”
电话里,郝秀芬长叹一口气,劝诫她:“童童,不是妈妈说你,你这孩子就是太工作狂了,女人结婚后重心都是要向家庭转移的,你这样把小鑫一个人扔在家里,时间长了不利于夫妻感情和睦。”
童旁落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奶茶,这才感觉冷透了的肠胃在慢慢回温。
她不爱听这些说教的话,反驳道:“妈,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一个家庭角色,在我这里工作就是第一位的,按你这么说的话,男人为什么不用回归家庭?”
她这番话把“老思想”根深蒂固的郝秀芬女士问愣了,半晌讷讷道:“这有什么为什么,从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童旁落毫不意外她会这么说,闻言面色不变,诱导性地问她:“妈,我想知道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蒋翼鑫或者蒋翼鑫的妈妈让你跟我说的?”
“你这孩子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说这些话是在害你?”郝秀芬女士声音拔高。
“反正你也没帮我。”童旁落语气还是淡淡的:“我都说了不必急于改造我,我就是这样的人,与其想着改造一块顽石,不如换一块璞玉,我说过我可以和蒋翼鑫离婚的。”
那边长久地没出声,童旁落忍不住叫了一声:“妈?”
郝秀芬女士似乎对“顽固不化”的童旁落也没招了,她有气无力,“你上次是不是跟你妈也这么说的,童童啊,离婚这两个字不能轻易乱说的。”
这话当时在蒋家她既然说出口了,她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郝秀芬女士迟早会知道的,她当时也期待过她会站在哪边,如今看来,她的期待落空了。
童旁落觉得自己一定是个反驳型人格,要不然怎么郝秀芬女士每说一句话,她都能从中挑出字眼驳回去。
这次是:“我妈?生我养我的是我妈,我到底有几个妈?”
她这么三番两次地顶回来,郝秀芬女士再好的脾气都开始不耐烦了,何况她本来也不算什么好性子的人。
“行行行,你婆婆,蒋翼鑫的妈,晓玲就说你总是叫她阿姨不愿意叫妈妈,你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结婚不都是要改口的吗?人家小鑫每次见了我和你爸都是妈妈爸爸叫得亲热。”
“那是因为你有两个孩子,而我只有一个妈。”
“童旁落!”电话里郝秀芬女士真的生气了,她呼喝骂道:“我是哪里亏待你了,你这么跟我说话?!”
电话背景音里传来童旁落爸爸劝架的声音,让郝秀芬女士消消气。
通话时长在不断增加,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过了好久,郝秀芬女士收拾好自己的脾气,重新出声,她说:“我今晚打电话是来告诉你,你和小鑫的婚礼定在明年四月,我跟他妈妈的意见都是你们最近就开始备孕,等结婚的时候也不显怀,早生早恢复。”
童旁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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