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舞台上,沈嘉月试图专心看台本,但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就转移到了观众席。
几百双眼睛齐齐地盯着她看。
她心中一震,喉咙里的声音就此卡住,慌张地低下头抿了抿嘴唇,极力克服不断涌起的恐惧,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修改过的报幕词。
报幕词很快念完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仍然没有段予真的存在。沈嘉月的眼眶瞬间就热了,退回幕后,看着手里的台本忍不住开始发抖。
身后传来嘈杂声响,几个男生推着钢琴从通道入口出现。段予真低头快步走在最后,衬衫袖子胡乱挽到手臂,奔忙中发型变得有些凌乱,额前散落着几缕微弯的发丝,面颊亦沁有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你回来了!”
沈嘉月猛然起身,激动得几乎整个人扑过去。段予真一手轻搂她的肩膀,脸在她潮湿的鬓发边安抚地贴了贴:“刚才做得很好。别怕,接下来交给我。”
她的心终于又落回实地,用力点了点头,目送段予真控制着呼吸缓步走向台前。
钢琴被放置在舞台左侧,经过紧急调整的灯光朝着那个方向斜斜打下一束。
段予真从黑暗里缓缓来到灯光下,面向舞台俯身鞠躬,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向钢琴,拉开琴凳坐下。
他发型微乱,衣衫更算不上整齐庄重,然而一举一动都优雅至极。
当第一个音符从他指尖跃出,原本还有些细微噪音的礼堂内顿时变得安静。
在幽暗而空旷的背景中,他的侧影清瘦挺拔,修长十指抵住琴键,流畅地弹出一串清冷的乐音。像是某个不属于现世的游魂,独自沉浸在只属于他的那束月色中,借由指下的乐曲,遥遥思恋着早已不存在的故乡。
即使是不懂音乐的人,也会被琴声中表达出的感情触动心绪。尤其在这片早已习惯将月和思念关联在一起的大地上,乡愁,本就是所有人共同的情结。
随着节奏变换,仿佛有碎钻般的星光,伴随一轮皎白银月,颤悠悠地浮现在幽蓝天幕之上,也忽明忽暗悬在每个人心头。
这是一首知名度与演奏难度齐名的曲子,不光是难在技巧,也在于演奏者对于曲目的情感领悟和传达。而段予真当下的弹奏,堪称完美。
沉浸在音乐中的老教师摘下眼镜不住擦拭眼角;惊叹于演奏者美貌的学生则悄悄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台上那道寂寞的身影。
直到表演完毕,观众席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段予真起身走向舞台前方,面对着观众席再次鞠躬。
寂静又持续了几秒钟,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掌声。不少人甚至站了起来,举高双手奋力地鼓掌,向他表达自己的喜爱。
这个用来救场,准备得极其仓促的钢琴独奏节目,竟成为了整场欢庆晚会真正的高.潮。
望着自己热情的观众,段予真也只是淡然地莞尔一笑,随即便毫不留恋地转身退场。
回到幕布后明亮的灯光下,沈嘉月立刻发现了段予真苍白得不对劲的脸色,还有身上被汗水洇透的衬衫。
她慌张地迎上来:“你还好吗?”
“没事。”段予真躲开她的搀扶:“我们该一起回去主持了。”
两人并肩站立,为晚会作了收尾致辞。
灯光再次变化,视觉中心从舞台转移到观众席,将礼堂内部渲染成温暖的淡金色,音响也播放起了欢快的舞曲。
校工和老师们快速收走座椅,为接下来的舞会留出足够的空间。光滑的木地板上倒映出一群群踌躇的身影,学生们有些腼腆地试探着,逐渐开始向自己约定好的舞伴靠近。
主持工作结束后,段予真和沈嘉月道别,却没有第一时间进入礼堂,而是脚步匆匆地跑向洗手间。
他把自己锁进隔间里,一手撑墙,一手发着抖按住胃部,被空气中残余的消毒水气味刺激得更加难受,干呕几下,便狼狈地低头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由于今天行程紧凑,段予真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能吐出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很快就只剩口腔里被迫分泌出的涎液。即使如此,他却还是着魔一般感觉非常地不舒服,甚至又忍不住想伸手去挖喉咙,以此清空胃里那种抽搐痉挛的不适感。
忍耐了一阵,段予真遏制住了大脑里不良的念头,无力地倚靠着隔间的墙,整个人逐渐向下滑落。他眼眶湿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许久,身体才从病态的紧绷情绪中恢复正常。
走出隔间,段予真就着洗手台的水龙头,俯身将脸上的汗水和薄妆一同洗净。镜子里的那张脸仍处于不安定的状态,眼珠惊惶地颤动着。
段予真恨恨地咬牙,接了捧水用力挥向镜子。斑驳水痕模糊了镜面,如同晕染开的画布,画中人的脸在水痕之间被分割成一道道破碎的残片。
在经历了高度紧张的状态之后,胃部不适导致的呕吐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反应。虽然他自己觉得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但心里也清楚,现在的样子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
当他再次回到礼堂门口,除了被水打湿的发尾和衣襟以外,再看不出半点狼狈。
段予真穿上了外套,不过领带早已不翼而飞,衬衫领口也被习惯性地解开,露出一段优美的锁骨线条。他站在灯光昏暗的角落,悠然自得地欣赏着旋转在舞池中的男男女女。
没安静到两分钟,他就被人发现了。
虽然之前已经拒绝过无数邀请,但此时他明显落单,于是又有少年鼓起勇气走过来,想要和他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段予真甚至没有出言拒绝,只是露出遗憾的笑容,朝对方轻轻摇头,那人便会识趣地转身离去。
这样的画面重复上演着,直到陆岳之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段予真先看到他,向他走了一步。陆岳之似有感应地转过头来,调整好表情,右手背在身后逐渐走到他面前。
“还跳不跳了?”段予真抬起手腕向他展示表盘上的时间,指尖轻点两下,开玩笑地说:“我的南瓜车都要变回南瓜和老鼠啦。”
陆岳之没说话,右手伸到他面前,手里举了一枝深蓝色的玫瑰,花瓣布满亮片,闪得晃眼。
“这是——”段予真深吸一口气:“什么东西?”
“我在学校附近的花店买的。”陆岳之有些窘迫:“直接邀请你跳舞好像不够礼貌。”
“没有比这朵花更能冒犯我的东西了。”段予真拿过他买的丑玩意儿,随手丢在旁边的桌上,又从身旁花瓶里信手挑选了两小朵白色洋桔梗,分别插在两人衣领的扣眼处。
他看着陆岳之的眼睛:“现在,邀请我。”
陆岳之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俯身向段予真正式提出共舞邀请:“公主殿下,可以和我跳你今晚的第一支舞吗?”
回答他的不是语言,而是轻搭在掌心的纤长指尖。
半小时前令众人瞩目的这双手,眼下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握住。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陆岳之右手落在段予真腰侧,低头着迷地注视着恋人:“很漂亮。”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段予真哼笑:“也不是第一次听我弹琴。除非你以前都没认真看认真听。”
“我当然很认真。只是你在台上的时候和平常很不一样,有种特别的气质。”陆岳之急急地解释:“能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气质。”
段予真沉默片刻,又抬头对他笑了:“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岳之点头:“想知道。”
“我在想——”
十七年来空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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