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您这是何意?”傅泠微微怔住,握住梁氏的手不自觉地发紧,“您这是要去哪儿?”

“泠妹儿,我……”梁氏的声音低了下去,放下手中捻着的桂花糕:“前几日老家那边的阿哥给我捎了信,说是给我寻了门亲事……”

“那人是个带着一个女儿的鳏夫,说是人踏实,是个坐商。家中尚有薄资,两间茶叶铺子和几亩山田,若是我嫁了过去,日子肯定比现在好上许多。”梁氏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桌边细缝,带着薄茧的手指泛出一丝白。

“那临福医馆呢?您不是还说要替姐夫守着的么?”傅泠说着,只觉得鼻头一酸。

阿姊为了这医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却忽然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怎么会……

“今年是夫君走的第三个年头了,我也守着这临福医馆三年有余。

“原本我就这么守着也相安无事,顶多是被多说两句闲话,可此前医馆发生的事闹到了县衙里头,虽证明了我的清白,可生意还是一落千丈,除了熟客,都没人愿意再光顾我这店,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说着,梁氏揉了揉眼睛:“且此事已被家中长辈尽数得知,他们原就不同意我与夫君的婚事,如今有这事在前,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再开这个医馆了,这才急忙在老家同我洽谈了婚事,望我能早日归去。”

墨色的夜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雁鸣,一阵重影掠过明月,干秃的枝桠在秋风中微微颤抖。

“不过这样也好,此后我也无需再整日提心吊胆着再被人找麻烦……”

“可是那鹏大鹏二又来闹事了?”傅泠听到这话心中一紧,语气警觉。

梁氏摇了摇头,叹气道:“挡得了第一个鹏大鹏二,又如何能挡第二个、第三个?女人之艰,从来都是世道不允。”

沈晏和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母亲也曾同他说过此话,那时他们刚到麦安不久。

一个万里无云的夜,沈晏和同她一同坐在点着旧烛的窗前,他读书,她缝衣,那是她白天在外头接来的活。

一阵风吹来,本就快燃尽了的蜡烛熄了,屋里变得黑茫茫一片。紧接着哎呀一声,母亲急忙将手指头含进了嘴里。

她又戳到了手指,今晚已是第三次。

缝制旧衣对曾经的大小姐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活计,往日闺阁中学的女红华而不实,在如今潦倒的境地中完全派不上用场。

沈晏和放下书籍,同母亲建议行商,她可是沈家人,对行商一事自小耳濡目染,怎可埋没天赋。

可母亲却只是莞尔一笑,丝毫不理会他的提议,只说过几日等她熟了手,便可以多接几个裁缝的活,届时可以多买几根蜡烛给他看书。

沈晏和不懂,缠着母亲非要问个明白。

那时母亲的回答亦是:女人之艰,从来都是世道不允。女子能做的事太少了,更何况,是一个没了夫君的女人。

梁氏从袖口中掏出了两张磨得发毛的官纸,平放在桌子上:“一张是我的房契,我已让牙人替我去寻买家,若宅子没来得及在我走前变卖,那后边卖得的银钱便先由你替我保管;另外一张是铺契,我打算将临福医馆那铺头盘给你,只需五十两便可。”

“五十两?”傅泠一颤,“您那铺头可是落在梧柏县最热闹的集市,少说也得一百两,怎么能……”

“就当作是我给你们夫妻俩的贺礼罢,也当作是全了我的私心,”梁氏摇了摇头,浅浅漾出一抹笑,“把店盘给你,会让我有种还守着临福的感觉。泠妹儿,你是我在梧柏最后的牵挂,若是你们小两口能好好过,那我也就放心了。”

“当真是要走么……”傅泠的声音越来越细,似是那要断的蛛丝,“阿姊,若是在那边过得不快,定要回来梧柏。”

梁氏吸了吸鼻子,一把抱过傅泠,二人头上的素簪轻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姊儿的眼光尚可,这沈公子是个不错的人选,日后开铺,有个男人是极为重要的。泠妹儿,你可要好好的。”梁氏俯在傅泠的耳旁轻轻地说。

傅泠靠在梁氏的肩膀上,浅浅的药香钻进她的鼻尖,她终究是没能忍住,闭上双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沾湿了她的衣袖,也沾湿梁氏的臂膀。

她如何不知阿姊之难,阿姊之痛,她已被“情”这个字困在这儿太久了,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如今她要走,或许带着对那位鳏夫的期许,一如多年来带着对亡夫的思念一般,她无法再说出任何将她留下的话。

她只得点头:“我好好的,我好好的……”

接下来的三日,傅泠同沈晏和开始四处奔波,一边忙着敲定婚契,一边找牙人卖田盘店,还顺带紧着时间将梁氏的宅子卖了出去。将铺面的银钱连同宅子的银钱一起放进梁氏的包裹中,傅泠这才觉得将心定了下来。

仲秋节的前一日,梁氏登上了回家的船。

梁氏原名郑苑琳,乐州府人氏,从梧州府顺水而上,渡船方可到达。她计划先从梧柏县的码头乘船到梧州府,而后再乘夜航船抵达乐州府,一趟所需两天一夜。

因缘际会,郑苑琳在梁临走南闯北行医至乐州时与他相识,而后俩人相知相爱,最后不顾家中反对随他南下,在梧州府扎了根。

如今算来,她已是七八年都不曾归家。

天色还有些暗,江雾一片茫茫,码头的石阶湿漉漉地泛着光,上面的青苔凌乱地留着印子,江岸的船星星点点,边上皆立着三两撮人,大抵是来送行的。

她与沈晏和站在郑苑琳的乌篷船边,船绳已经解了,船身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船上挂着的灯笼幽幽地倒映在江上,如碎了的金箔。船夫立在船头,拿着手中的竹篙一下一下点着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郑苑琳松开傅泠,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泠妹儿,就到这儿吧,再拖的话船家就要催了。”

傅泠不舍地将手中的木盒往郑苑琳的怀中塞,眼中噙着泪低声开口:“阿姊,这是我刚做的桂花糕,还热乎,您拿着路上吃……”

“好好好,快回去吧,我知你的店里还有得忙。”郑苑琳红着眼眶,扯出一抹笑意,接过木盒后飞快转身。

她跳上船只,朝着船夫示意开船。

傅泠连忙喊道:“阿姊,记得给我捎信!”

郑苑琳连连点头,却不敢回过头去,她只怕自己多看傅泠一眼,都会忍不住放声大哭。

船夫收到指令,戴上挂在脖颈后的草帽。船身开始缓缓离岸,竹篙探入水中,搅动起更深更远的涡纹。

郑苑琳的身影渐渐小了,待行船平稳,她终是转过身来,往岸上立着的两人疯狂地挥手。

傅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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