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复杂的情绪
阿绾目光落在舒窈衣摆处，方才被踩过的地方微微褶皱，还沾了一点尘土，心中越发过意不去，连忙主动提议：“郎君可将外衫脱下，我帮郎君拿回住所洗。”
“不必麻烦，就脏了一小块地方，不碍事。”舒窈拍了拍沾染上去的地方。
说完，舒窈也就不再管那女子之后要做什么，一个人重新坐回原来的地上，翻阅还未看完的书。
阿绾直视着舒窈，像是难得遇到知音，“郎君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当然不，你乐意就坐。”舒窈回答，眼睛却始终不离书面上的文字，仿佛那一排排会跳跃，鲜活招人。
听后，小娘子兴奋激动，学着舒窈的样子，一屁股坐下。阿绾万般珍重，翻开画册，水墨丹青，游乐人间，勾的阿绾眼睛发亮。
片刻，阿绾往袖子深处依次掏出几个东西。旁边人窸窸窣窣，没有弄出声响，但还是令得舒窈侧头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以为阿绾要拿出宝贝物什，结果就是几片宽大的绿叶和捏着的几块端头磨尖的石块。然后就开始照着书上的线条比比划划，指尖在树叶上翻飞，石头在她手里化作毛笔，一笔一画都皆由阿绾所想。
仿若犹入无人之境。
条件不足，小娘子就创造条件。方才观阿绾衣物的质地，破旧程度，就能知阿绾家境定是贫寒，便宜的笔墨纸砚也无法拥有，只能用这些东西来练习作画。
认真专注地思索着，直到现在，舒窈才清晰见到阿绾的模样。阿绾并未刻意修饰容貌，仅用一根素色布条草草束起乌黑发丝，几绺柔软细碎的鬓发贴在清透的脸颊两侧。小巧柔和的鹅蛋脸，漆黑澄澈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天生自带无辜感，惹人怜爱。
恍若看见曾经在街边风餐露宿，一无所有，四处游荡去摄取食物，有一点算一点，全部塞入口中，只为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不，还是不一样。
对于阿绾，不知怎地，舒窈竟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小娘子有着很复杂的情绪。
既像照镜子，又有一种与熟悉相背离的感觉，似乎是莫名其妙漫上的……
讨厌？
这样的感受一直缠绕着她，“嘀嗒嘀嗒”，扒在她的每一处血管，任怎么甩动都挣不脱，就连指尖嵌进肉里，舒窈都没有发现。
好像她天生就该厌恶对方。
可明明——她们才第一次见面！
弥漫在心间，舒窈尽力排斥，强忍着不适感，心绪不断激荡，在阿绾不解的目光下起身离去，快步走出书肆，一路上浑浑噩噩地走着，漫无目的。
商贩一如往常大声吆喝。
“小娘子，可来看看我家做的桌椅板凳、书柜、衣柜啥的，应有尽有，没有你买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
像是想到什么，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问店家：“能否定做？”
“当然可以！小娘子，想要什么样的？”
舒窈简洁陈述需求，“高一些的凳子，凳面做的大一些，能容纳人的双脚，而下面的脚凳就做高一点。”
“要多高？”
“就这样。”舒窈张开手臂。
店家马上理解，命人在纸上登记，并问舒窈要多久要？
“今天。”
“这……”
怕是有些困难，要连夜加紧做出来，可上门的生意哪有不做的？见店家稍有迟疑，舒窈拿出一袋银子，数也没数，就丢给店家。
沉甸甸的银子拿在手里，店家垫了垫，打开一看后就立即收起来，咧开嘴笑，“好的，明天就给小娘子送到指定的位置。”
天光初敛，离开后，舒窈不知不觉地走到颜府门口，今日的装束，她只能装作是舒窈的仆从。递过名帖，约颜越珩明日见，侍卫躬身接过帖子，片刻后便折返回来，神色恭谨地告知，颜郎君这几日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让舒窈改天再来。
“你报上的可是我家小姐的名字？”
“是的。”侍卫肯定回答。
昨日还摆宴席，今天就不见宾客。她昨日一直坐在末端的席位，没怎么看见过颜越珩，只远远瞧见对方被一群人围着，一杯又一杯酒喝尽。
莫不是现在还未醒？
几番交涉依旧得不到通融，舒窈只得压下心头郁气，悻悻转身回了舒府。
等到夜深人静，整座舒府灯火尽熄，人们都进入梦乡，舒窈披上外衣，轻身再次翻过墙壁，借着微弱的月光，用随身的铁丝，几次转动打开门锁，偷偷摸进去。
目光精准锁定高凳，她缓步上前，取出袖中藏的小巧锋利短刃，点燃微小的蜡烛，动作极轻、极稳，在高凳的后腿内侧，细细削出两道隐蔽豁口。
做完这一切，她仔细拂去木屑痕迹，摆正桌椅，恢复如初，无人能看出半点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这只是小小惩戒。
然而，她全然不知，自己在里面的所作所为都被暗处的人收尽眼底。
当晚，舒窈便梦到自己身处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之中，眼前立着一个人，眉眼身段、容貌衣着与舒窈分毫不差，只是一双眼眸冷幽幽的，没有半分暖意，唇角勾着一抹凉薄讥讽的笑意。
“你安分日子过得太久，竟当真觉得，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好人了？”
不明白对方的意思，顿时，无数画面从舒窈的脑海炸开。
画面里，她看见为得到舒家养女的身份，自己竟不择手段，扫清障碍时的狠戾决绝，甚至设局构陷他人。一桩桩隐秘阴私，一桩桩狠戾行径，飞速掠过眼前，逼得她心神震颤。
“你本就不是良善之辈，他人犯你一寸，你便应千倍万倍地讨回来。仅仅是削个腿凳，你什么时候竟如此心软？这般轻飘飘的惩戒，也太过儿戏！”
虚幻的分身像她步步逼近，语气带着蛊惑。
未曾设想过的惩罚钻进舒窈的脑海，占尽她的所有思绪。
“杀了他……杀了他！”
舒窈脸色惨白，下意识死死捂住双耳，拼命摇头抗拒，“不要说了……住口！”
歇斯底里地呐喊，惊悚席卷全身。
与此同时，另一边颜府深处的寝院，竹影交错纵横，青黄半接的叶子掉落，凌乱铺满小道，铺盖的缝隙下，是上一层还未被吹散的竹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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