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死亭的钟连续敲了九下。
亡魂听见白烟警讯，先护住的不是随身财物，是自己的脸。有人用袖子遮住额头，有人把姓名写在掌心，也有人原地蹲下，反复念生前住过的巷口。白烟尚隔着半座幽冥城，遗忘已经沿风先到。
岑大的名字刚补进原簿，墨迹还湿。周迟撕下一条药布缠在他矿牌上，写明伤纹与阳间见证编号。簿吏把人转入横死队，准许他保留记忆七日，等寒灯库复核。
“七日以后呢？”岑大问道。
“库还在，便复核。”簿吏回答。
他没有说库若不在会怎样。
曲朝歌向验死亭借幽冥舆图。簿吏只肯给一张游客用的祭扫图，三座旧库在图上都是空白。何处安把图举到灯下，纸背有三块颜色更深的补丁。陆青禾用薄刀揭开第一层，寒灯、无名、界外三条旧路才从浆糊下显出来。
三座库并不相邻。
寒灯库在酆都北城，收九州横死者原簿；无名库沉在忘川支流下，保存无人收殓、无籍与因果断裂者；界外库则不属于九州幽冥，它悬在诸天交界，记录小世界生灭。三条路各有渡口，也各有命府重兵。焚令一旦执行，白烬会从原簿最末一页往前烧，先毁索引，再毁姓名，最后连死因留下的痕也抹平。
“我们只有五个人。”何处安说道。
“四个时辰内先到寒灯库。”曲朝歌指向北城，“界外库最远，正常走要两日。无名库没有固定入口，得找摆渡人。”
“谁先烧？”陆青禾问道。
曲朝歌将批令压在舆图上。三枚暗红火印亮度不同，寒灯库那枚已经裂开一道口，界外库火印最稳，无名库却一明一灭。
“寒灯先。”他说道，“白烟说明外围索引已点燃。”
江照夜看向陆青禾：“你不进北城。”
陆青禾立即皱眉：“理由。”
“镖车过不了死关后的窄桥，阳间副本也不能全带进去。”江照夜说道，“你留在验死亭，把岑大原簿送回伏牛，再把三库位置分送问剑城、无渡公议席和太衡。若我们没出来，至少有人知道烧过什么。”
“还有谁留？”陆青禾问道。
“我。”何处安回答。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何处安摸了摸空掉的腕绳：“我娘的线索在河下。无名库入口既然在支流，我跟你们走，离她更近。”
陆青禾没有替他决定，只问：“公议席给你的任务？”
“见证与无渡有关的原簿。”何处安说道，“界外库暂时无关。寒灯库可能有无渡死者，我去。”
周迟则打开药箱，将五人的药分成两份。她把驱阴丸留给陆青禾一半，又把一根红线系在陆青禾腕上。幽冥里看不见日头，活人容易误判时辰。红线每过一个时辰收紧一分，勒到第五道刻痕，便必须返回关口换气。
“江照夜最多四个时辰。”周迟说道，“曲朝歌手上有金墨旧伤，最多三刻钟看一次命文。何处安没有修为，两个时辰后舌根会冷。谁逞强，我先把谁扎晕。”
曲朝歌纠正道：“金墨侵入后，实际可看半个时辰。”
“三刻钟。”周迟合上药箱，“你过去报的实际可用时长，没有一次给自己留退路。”
曲朝歌没再改口。
陆青禾取走一套副本，转身前把镖旗递给江照夜。旗杆太长，江照夜只拆下巴掌大的燕纹铜牌，挂在铜匣外。陆青禾的手停在牌上片刻，很快松开。
“第四道红痕一到，回。”陆青禾说道。
“若库已经起火？”江照夜问道。
“把能带的带出来。”陆青禾回答，“别拿命去填一座注定装不完的库。你若不同意，现在把见证牌还我。”
江照夜按住铜牌：“同意。”
四人沿北路离开验死亭。幽冥城没有昼夜，屋檐下却挂着许多旧日晷。指针全朝不同方向，标着死者各自停下的时辰。街边铺子卖纸衣、梦和转世前最后一顿饭，叫卖声隔着雾传来，尾音总比活人慢半拍。
他们经过一处“代梦铺”时，门口摆着几十只贴封的陶枕。亡魂若付不起转世钱，可以卖掉一段梦。掌柜正把一名女童梦里的夏夜切成薄片，竹席、萤火与母亲摇扇的手依次从枕口飘出，装进富户预订的锦囊。女童坐在门槛上，知道自己卖过东西，却已经想不起为何一直望着空荡荡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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