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先在城头露了面。
他没穿军报里所说的那副银甲,外面只罩着半旧皮护,腰间缠了几圈布,站直时一只手始终按在那里。城楼上有人给他递水,他喝了半口,又把剩下的递回去,朝西南那座废窑台指了指。
陆照微在坡下看着,没有急着催。他既肯离开石墙,到外郭外面见她,她也不必用一阵擂鼓将人再逼回去。身后的五名亲卫均带着刀,弓留在接应的队中,照双方前夜约好的数目来。
卫峥带人停在窑台东南侧,距她百余步,城门与来路都能看见。临分别,他递给她一只水囊,说别喝那边送来的。陆照微接过去,拴在马鞍旁,问若她一时谈不拢,他会等多久。
“日过正中,还不出来,我便上前问。”卫峥说,“到时候别怪我搅你的话。”她答够了,带亲卫走过那段荒地。野草刚抽出嫩尖,废窑旁却堆着许多新折的枝条,断口发白。走近才看见,原来是守军削过的木桩,准备再往外添一道拒马。
许靖川下城比预想的慢。等他的六骑从外郭绕出,陆照微已在窑台前下了马。他身旁另带着一个灰袍男人,没束腰带,坐在驮马上,脚下没有马镫,整个人随着马步颠,几次险些滑下来。亲兵扶他落地,往前一送:“人带到了。”
那男人看见陆照微的将旗,忽然跪下去,口中连喊救命。两名亲卫将他扶起,他还抓着其中一人的袖子不肯放。陆照微问了姓名,他说自己叫樊顺,随催粮官来送文,后来一道被扣,关在营中已有十余日。
“为何走不得路?”她问。樊顺看了一眼许靖川,不说话。陆照微让他站到自己人这边,他才卷起裤脚,小腿上青紫尚在,膝下有一道结痂的伤。
“翻墙跑,被打的。”许靖川先开了口,“打人的是我的兵,我认。”陆照微看着他:“先扣人,再说别人要跑。许将军这笔账倒省事。”
许靖川没有辩,挥手让那名送人的亲兵退后。陆照微安排樊顺先回营见医官,告诉他饭也备着,余下的话休息过再说。男人走出几步,又回头求她救同来的官员,亲卫扶稳他,让他别再拖着伤腿往回跪。
窑台上只摆了两条木凳。陆照微没坐,许靖川也站着,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灰,扑在两人之间。他先问朝廷给她的期限,陆照微答先谈人和粮,别问她几日后动兵。
“截留转运粮的是你,扣使的是你,抗调的也是你。”她说,“如今你叫我来看,我来了。那几个人什么时候放?”
“我将他们全交出去,你能保这些兵不用脱甲受缚,一队一队送走?”
“你若缴械出城,我不杀降兵。谁有罪,问谁。可你拿几个送文的人扣着,换不来整营免罪。”
许靖川看着她,忽然问:“若报到京里,说砺州一千二百人皆从逆,你也能只问有罪的?”
“那得先看你们做过什么。”陆照微道,“你到今日还不肯说粮在何处,我如何信你?”
他答大部仍在城仓,一部分已发下去。去年存下的粮原定转出,砺州本营却连着几月缺饷,地方催他们走,转运又不给补,他便不准车出城。后来来人催他撤西坊住户,说清空之后,好让接防的人进驻。
“给了几日?”陆照微问。
“给了三日。迁往何处,让各户自己找。”许靖川说,“头几日有人往外走,后头又有人回来,说关卡不收。城门外堵着,人抬回来的比走出去还难看。再来催,我就把送文的人也留下了。”
陆照微听到这里,想起验关口那条绳。徐三娘离城早,并没亲历最后这几日;许靖川所说的却也不能仅凭一人印证。她问迁不出去为何不续报,许靖川抬起按在腰上的手,指向石墙上那面仍未更换的旧旗。
“报了。答复是先照办,缺的以后补。”
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搬出满箱文书。陆照微却已经能想到,所谓缺的是什么:屋子,口粮,能抬人的车。她近日碰见的几桩事里,每一样都得有人自己去找,纸上写了便有的,只有日期。
“所以你去抢邹家的米?”她问。
许靖川目光停了一下。陆照微接着道:“邹老四,搬柴的。昨日在城外抢一把米,被人踩得不能起身。你给他的条子,他老婆还揣着。许将军,你等不到军饷,就叫他们一家替你等?”
身后一名守军亲兵挪了半步,像要开口。许靖川抬手拦住,说当时按城中各户存粮征取,给了凭据,答应粮到再补。陆照微问可给过不肯交的人选择,他沉默片刻,答没有。
“没交够的呢?”陆照微追问。
许靖川答:“有的补役,替军中搬东西。”
陆照微望向窑旁那些新木桩。许靖川循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难看起来,却没将强征说成百姓自己愿意。他只道如今四面缺人缺粮,若松手,守军散了,连那些回城的人也保不住。
“你保得住邹老四,却没给他留饭。”陆照微道,“退粮的数,今日先给我。”
许靖川坐了下来,腰间衣料已经被汗浸深。他让亲兵将水放远,免得对面以为有意劝饮,自己撑着膝盖,缓了两口气,仍直不起腰。
陆照微问伤是怎么来的。他说督催的人要当众收印,两边推搡,自己挡了一下枪杆,磕在门阶上。他说话时一直按着伤处,手拿开便站不直。陆照微也坐下来,等他缓过这一阵。
风刮得更大,城头那面旗抖开,又贴回旗杆。陆照微想起前世酒席上那句带粮北逃,忽然问他,是不是已将能走的车马移往北门。
许靖川抬起头:“谁告诉你的?”
“北门外那条路,能走多少车?”她换了个问法。他没有立即答,倒是身旁亲兵没忍住,说北桥去年秋里断了,连日修城都凑不够木头,谁还替他们搭一座运粮的桥。许靖川叫他住口,转向陆照微,说她若疑心,派人去看便是,城里不会放箭拦她的探骑。
陆照微没再追问。她只记得那张笑着说叛将跑慢了的脸,不记得对方究竟是哪一部的官员。那人喝着酒,讲得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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