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晚宴
门铃又响了一声，慕良的心口跟着一紧。
他把沾着红色的白纸折好，塞进口袋，衬衣仍放回脏衣篮。季元在外面叫他，他应了一声，拧开水龙头，将指腹上的颜料慢慢搓掉。
昨天他糊里糊涂的，连伤口都没看清，只看见红色流出来，便扔了刀，后来又由着这个人替自己擦脸、倒水，告诉别人，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
他也真的信了。丈夫死而复生，镜子里还有另一个自己，任谁听见这些，都只会觉得是他出了问题。
可指缝里剩下的这一点红，分明是他用了许多年的颜料。
慕良抬头看了一眼镜子上的浴巾，没有去揭，关了水，走出公卫。
方诚已经进门，正弯腰换鞋，瞥见季元的胳膊：“怎么还缠上了？”
“做饭划了一下，没事。”
季元拉下袖口，那一点纱布也被遮住。方诚抬头朝慕良笑了笑，问他吃饭没有，仿佛昨天那通让人难堪的电话从未打过。
慕良摇头，进工作室，把白纸和前天留下的颜料碎片放在一起，拍了照，随后将画夹往桌子里面推了推。未完成的肖像仍蒙着布，下面露出那道割痕。
“好了没？出来吃饭吧。”季元在门口叫他。
慕良关掉灯，跟着出去。
最后到的是林悦，提着一个蛋糕，进门先问：“都到了？就差我了？”
“刚齐。”季元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您还买蛋糕，太客气了。”
她与慕良在同一间画室教课，平时大家都叫她林老师，这几天慕良的课大多是她帮忙代的。她一边换鞋，一边问他今天有没有好一点，慕良含糊应着，低头点开家宴群。
头像与屋里的人都对得上，他却总觉得，最开始好像不是这几个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他没有继续翻，昨天连自己的眼睛都不敢信，此刻也拿不准记忆有没有出错。
方诚在澄川做项目经理，坐在他旁边的是公司行政李倩，周三才来家里替季元补办过手续。再往里是澄川的老板刘志成，慕良与他没说过几句话，见他点头，便也跟着点了一下。
宋敏正同摄影师张磊说话。当年那场公益画展是她负责的，大家都叫她宋老师。季元在那里买下了慕良的画，后来才有了两人的来往。张磊则替他们拍过婚礼照片，见慕良看过去，笑着抬了抬手里的礼品袋。
松庭公馆的物业管家王建华也来了，平时家里有报修、门禁的事，都是找他。连同林老师，恰好七个人，没有谁是完全不认识的，可这样坐在一起，慕良还是觉得生分。
他走到玄关，把季元暂时放在柜边的蛋糕挪好，抬头时，门板上已经多出几行字。
刚才人来人往，没有谁在这里停过。
【松庭公馆A座1701室归家者须知】
【一、本须知仅供归家者阅读。】
【二、归家者归家后不得再次离开本户，离开本户者，将按流浪者处理。】
【三、住户有权进入本户内任一房间，归家者不得阻拦，不得反锁。】
【四、来访者在本户确认的家庭成员身份，于其离户后生效。如有错误，请于离户前纠正。】
【五、请勿与镜面、玻璃及熄灭屏幕中的住户影像重合。】
【六、住户借用您的影像时，请立即闭眼，并离开原位。】
【七、请勿回答住户提出的姓名、身份及家庭关系问题。】
【八、本次重新确认的住户不再存在时，恢复原住户登记，本须知随即失效。】
【九、本须知更新后，原有条款即刻失效。】
【本规则一经显现，即视为归家者知悉。】
【来访者身份不在本户核验范围内。】
【本户当前住户：1人。】
【本户当前归家者：2人。】
慕良将第八条看了两遍，目光才落到下面那行小字上。
不核验来访者的身份。
他回头看着餐桌，那几个人都在说话，宋老师问蛋糕放在哪里，方诚起身去拿碟子，和普通的一顿家宴没什么区别。可玻璃里的那个慕良会抢他的手，也会借他的嘴说话。如果它当着这些人的面替他答应了什么，他们会听谁的？
“怎么站这儿？”林老师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看什么呢？”
“门上。”
她仰头看了看猫眼，又摸了一下门板：“哪儿？蹭脏了？”
指尖正压在“来访者身份”几个字上。
季元也走过来，目光在第八条上停了一下，才抬手扶住慕良的肩：“先坐，菜都齐了。”
慕良往前走，那只手便从肩上滑了下去。
他的位置靠墙，背后没有镜子，厨房移门也推到了尽头。电视和茶几都蒙着布，他又检查了一遍布角，确认没有翻起来，才拉开椅子。
大家都耐心等着，甚至没人问一句，那些布是做什么用的。
季元端来水，放在他的右手边。慕良没碰，将玻璃杯推到远离自己的桌角，先拿起筷子。
“这几天辛苦你了。”宋老师对季元说，“有事就说一声，别都自己撑着。”
“没什么，应该的。”
季元替慕良夹了一筷子菜。
“我自己来。”
“好。”
那双筷子收回去，方诚接着说起公司的事，慕良却一点也没听进去。明明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没人打趣，也没人问以后有什么打算，只要他停下筷子，旁边的人就会看过来。
他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又有什么不对，只得夹起菜，慢慢往下咽。
林老师问起下周的课，他摇头：“我可能还得请几天假，麻烦你了。”
“没事，我来上。家长那边我也帮你说，你先把身体养好。”
她拿出手机划了两下，随后将屏幕扣在桌上。黑下去的那一瞬，慕良看见里面有一张仰着的脸，没等他看清，便只剩下磨砂的后壳。
他缩回手，掌心蹭着裤缝，一点点发湿。
季元靠过来：“冷吗？”
“不冷。”
慕良避开他的身体，目光落在袖口露出的纱布上。
“你去医院看过没有？”
“一点小伤，不用。”
“让我看看。”
季元将胳膊往后收了些：“刚包好，别拆了。”
刘志成放下筷子，笑着劝：“小季，没什么事就让他看一眼，你越藏，小慕越惦记。”
“昨天已经吓着他了。”季元看着慕良，“晚点换药再看，好不好？”
“就是，先吃饭。”方诚接过话，“菜都快凉了。”
慕良没再伸手。他们以为他在担心季元的伤，他却只想看看，纱布底下究竟有没有那道口子。季元越是不肯，他就越想起刚才那件衬衣，可当着这一桌的人，又不能直接去扯。
张磊从袋子里取出相框，接过了话头。
“差点忘了，给你们带了这个。前两天翻硬盘，找着几张当时没选上的，我觉得这张不错，就洗出来了。”
慕良认得那张照片，两人站在宴会厅门口，季元扶着他的腰，他正低头整理领口。照片里的他低着头，玻璃上却又映出一张脸，正抬眼看着自己。
慕良立即闭眼，挪动椅子，椅腿刮过地面，响得桌边的人都停了下来。
“吃完再看吧，摆这儿碍事。”王建华接过相框，往旁边挪了挪。
慕良睁开眼，那张脸还朝着他，只是随着相框换了个角度。他起身将相框拿走，扣在餐边柜上，掌心在背板上压了一会儿，才回到座位。所有人都看着他，都是一副了然的表情，让慕良不由得皱起眉头。
王建华正在低声同方诚说话：“我家那口子前阵子也这样，这不让碰，那不让碰，镜子都得盖起来。”
慕良怔住。
“她也不肯照镜子？”
“可不是，跟她说什么都没用，闹了好几天。”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王建华替他扶了一下椅子，“现在做饭、接孩子，什么都不耽误。”
桌边的手机亮起来，备注是“爱人”。王建华向大家说了声不好意思，接通以后，声音温和了些。
“在业主家吃饭呢，吃完就回去，你不用等。”
对面说了很长一段话，王建华听着，抬眼看了看慕良，点头说知道了。
等电话挂断，慕良又问：“她去看过医生？”
“没有，她自己想通了。”
“怎么就想通了？”
王建华笑了一下，将手机扣回桌面：“这我哪儿知道，反正现在好好的，不闹了。”
宋老师低头挑着鱼刺，方诚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没人再问王建华家里的事。
慕良坐下来，却没能重新拿起筷子。他记得王建华的妻子带着孩子住在另一个区，为了上学方便，如今也许搬回来了，但他刚才说起那些事，口气太随意，仿佛满屋子蒙着的布都是常见的，过几天自然就会拿掉。
他拿出手机，找到何叙的聊天框，将两种颜料的照片发过去。
【帮我留着，别删。还有，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现在。】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慕良点开录音，将手机扣在桌边。张磊以为他要合影，伸手过来：“搁这儿拍不到人，我帮你放那边？”
“不用。”
他按住手机，对方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停，才收回去，拇指腹沾着一点白色，不知道是奶油还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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