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虚安?没听说过。

要这里站的是个略有道行的修者,此刻说不定已经头皮一麻、双腿发软,但闻玉野是个纯然的外行人,连影阁都不知道,所以这名字在他心头一转,虽让他更加谨慎起来,却也没有后文了。

霍虚安不是影阁的杀手,却接影阁的悬赏。他没有宗门出身,无人知他从哪里来,但他的每分声名都是用悬赏对象的人头攒出来的。

明明武器是巨斧,霍虚安却不走霸气外露的路数。他偏爱虚虚实实笑里藏刀的杀人技,甚至有些四两拨千斤的禅意,这大概跟他变幻不定的性格有关。

此刻,这位凶名在外的浪人正颇有兴致地盯着闻玉野。

“幸会。”闻玉野稍显敷衍地回了一礼,然后看着周围百废之状,好像又陷入到了自己的情绪中。

“李小公子怎么一身粗麻衣,脸上还挂彩?”霍虚安几步走近,不急不慢地试探,“我可听说,李家车马已在往西洲的回程路上。”

闻玉野一副骤然回神的样子,瞥了他一眼,挑着答:“我跟李栀不对付,要我回家还跟她一道,不如让我自己骑马慢慢走。”

霍虚安露出个理解的笑容,眼神却落在他衣袍上。

闻玉野眼中露出些微恼意:“长夜漫漫,只是昨晚闹得过了些,霍大人逮着李某穿着不放又是何意?总不至于是……”

看他露出些恍然惊恐的神色,甚至压紧衣领退了两步,霍虚安放声大笑:“李小公子倒是有趣,但霍某不是那等角色,大可放心。”

闻玉野略显夸张地松了口气,脸上也带了笑意。

霍虚安话头一转:“不过,既然李闻世交,那李小公子定然知道闻家少爷的长相。”

闻玉野手心湿粘。

“闻玉野?确实知道。怎么,他还活着?你要找他?”

随即他又好像反应迟钝似地警惕起来。“你不会跟昨夜放火的是一伙的吧?我听守城士兵说是天干物燥,可笑,闻园这么大,一夜烧为灰烬,绝对是人为!”

霍虚安看他不像知情的样子,便顺着说:“我也觉得是有人想害闻家。但有人想害他,就肯定有人想保他。我呢,正是受人委托而来,如果少爷没死,我就护他一程,如果死了,那只能道一句遗憾。”

听这意思,他倒是个好人了。

只可惜闻玉野虽然不知他底细,却也不是个旁人说了就信的傻子,听这话也只脸上浮起虚虚一层动容,心中警觉依旧。

霍虚安忽而问起他的意见:“李小公子觉得,闻少爷还活着吗?”

闻玉野叹了口气,真情流露:“我是觉得……难活啊。”

霍虚安义正言辞地说:“若李小公子愿意留下笔墨,我自将遵循画像全力寻找闻少爷踪迹,不知凭李闻二家的交情,值不值李小公子丹青一幅?”

闻玉野呼吸微停,感觉自己像那越绷越紧的弦,此时已经绷到了极致。

嘴上机锋打到现在,对方明显还是有所怀疑。闻玉野此时脸颊带伤,跟平日里的模样不太相同,因此不能确定对方手中有无自己画像。

若有,他弄虚作假就会被发现。若无,他画了真的岂不是给自己找事?

心中万般思绪瞬时滚过,闻玉野露出心动神色,随即又暗淡下去,抬了抬自己右手,懊恼道:“倒也不是不愿,只是昨夜那女子实在闹腾,医师叫我不得着力,所以暂时帮不了霍兄。”

觑着霍虚安表情,他又叹一声,劝道:“其实前些日子李栀隐约提醒我,闻家已经不是以前的闻家了。我不知你是受谁所托,但闻家既已遭难,这里肯定不便久留,插手相救更需谨慎,霍兄也……多加小心吧。”

霍虚安看到了他的手,心中有些半信半疑的震动。

得是何等刚烈女子,能在行事中毁了人衣裳、扇了人巴掌、甚至折了人手骨的?难道这些世家公子都有些古怪嗜好不成?

他整肃神色,说:“多谢李小公子提醒,霍某定然尽心尽力寻找闻少爷。”

闻玉野不知他是真信了还是没有,只带着些戚戚然神色抬了抬手,缓步转身离开。

走出些距离,仍能感觉霍虚安的视线如有实质地黏在背上,闻玉野只得尽力舒展身体,不被看出端倪。

残阳如血,闻玉野又一次被迫正面自己跟修者的差距。

与那夜杀手头子较量,还能说是输在对方人多势众,但今日遇见霍虚安,他一身无形气势不动刀兵都可尽数展现。

闻玉野越走越快,等确信自己离开了霍虚安视野,他浑身已然被汗湿透,几乎算是跑了起来。

修者手下,凡人如蚁。

闻玉野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只有成为修者,才能跟修者有一争之力。

·

江平安做了个梦,是关于旧事。

梦里一个高大的男人,背着一柄剑鞘乌黑的长剑,一手领着六岁的自己迈过闻园门槛。

江平安小小一只,看谁都要仰着头,也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目光。

过了会儿,面容不清的高大男人蹲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安安出去玩吧,这里很大,离水池远一点,不要使劲跑跳。”

江平安点点头,转身出门。太阳很大,她垂着脑袋没走两步,一个影子先投在身上,然后视野里闯入一双精致的靴子。

她慢半拍抬头,就见一个浑身锦衣、身量比自己高两头的男孩背着太阳,满脸疑惑地低头看着她:“你是谁啊?”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闻玉野,在她跟着江流年四处漂泊的第六个年头。

……其实那也是她见江流年的最后一面。

江平安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段承玖,后者在她的床边守着,头一点一点,好像小猫钓鱼。

江平安还没想好怎么出声,喉咙一痒,呛出一连串低咳,把气用了个干净。她眼前发黑,抬不起力气咳完也压不下嗓中痒意,被卡在中间,难受地直蹙眉。

段承玖被惊醒,扑闪着眼睛跟咳个不停的“姐姐”对视了一下,反应很快地起身出门找人:“阿兄!阿兄!”

江平安咳得天昏地暗,等终于平复下来,只觉胸腔内针扎似的痛。她想抬手压压,却发现以自己现在的气力,连抬胳膊都算费事。

身体太虚弱了。让她想起三年前深冬那场大病。

江平安放弃说话,稍微闭了闭眼睛,但一闭眼就想起那血肉纷飞、遍地尸首的场面,忍不住胃里翻涌,眉头更紧。

段承珏赶了过来,一看人又闭上眼,无奈道:“醒了就先别睡了。”

陌生的声音让江平安手指发僵,她慢慢睁开眼,带着警惕看向来人。

他脸色略显疲惫,下巴胡茬没清,胜在面相周正,颇能骗人信任。江平安犹豫了一瞬,问:“闻……我哥呢?”

“闻玉野说回山上看看,这天快黑了,也快该回来了。”段承珏温声说,暗示自己知道二人来历。

“他还好吗?”江平安稍微坐起来一点,又被段承珏一手压下去。

“你们兄妹倒是关系好。一个手骨断了想不起来接,一个鬼门关溜完一圈张口问别人。”段承珏叹了一声,“放心吧,他活蹦乱跳能吃能喝,比你好多了,就是心里有结,不好解。”

“那就好。”江平安松了口气,垂下眼睛,又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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