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容带着苦涩与无奈,“没品牌,没名气,光有东西,外面的人不认识、不信你。这直播间,阿桂开了快大半年,订单是一个没有,电费网费倒是贴进去不少。”
他又指了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春笋,语气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这些,大部分最后还是得靠我那点跑了几十年的老关系,多少收走一些。价钱是压得低,这我知道,乡亲们背后有怨言,我也明白,有时候连我自个儿都骂自个儿。”
“可是不收怎么办?大家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挖回来,手上磨出血泡,腰都直不起来。难道真让它烂在家里、烂在地里?我这能力就这么大,也就是尽量别让大家伙儿的汗水白流。自负盈亏,能多兜一点是一点,压价……也是没办法,总比全砸手里强,至少还能换回点油盐钱。”
傅拭雪沉默了。
他之前对卫建国这个“中间商”压价行为产生的那点基于理想主义的本能不满和疏离感,在此刻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现实就像一杯看似清澈的水,被这番话彻底搅浑,沉淀出底下那些令人不适却无法忽视的真相。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现实就这样——把遮羞布拿开,满目疮痍。
他同样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卫建国在说这些话时,那瞬间眼神里闪过的一丝不甘和落寞。
这个看起来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变得精于计算甚至有些市侩的收笋人。
曾经或许也曾像今天的他和李乘歌一样,年轻气盛,对着这连绵的青山和这些鲜嫩的出产,以及那个不公市场,有过不甘,有过愤懑,甚至……卷起袖子尝试过改变。
但,没有成功。
或者说,撞得头破血流后,在现实面前低了头,选择了另一条更实际却也注定要背负误解和骂名的路。
一种比之前单纯的愤怒和理性化的无力感此刻像藤蔓一样,交织缠绕在傅拭雪和李乘歌的心头。
愤怒还在,但矛头似乎模糊了。
无力感还在,却多了几分理解后的沉重。
原来是这样。
这个他们眼中似乎盘剥乡亲的中间商,肩上扛着的,其实是整个村子乃至附近几个村农产品销路的沉重压力。
他同样也看到了更远的困境,看到了传统渠道的局限与剥削链,甚至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哪怕看起来收效甚微也不曾放弃寻找新的出路,尝试打破壁垒。
卫建国看向傅拭雪和李乘歌这两个现在还愿意扎根在土地上的年轻人,嘴角习惯性想扯出一抹开朗的笑,却没能成功,他的嘴角反而微微下沉,最终化作几乎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似乎在他们和自己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情愫,看到了相似的傻气又执拗的影子。
明知前路可能是断崖,是荆棘,却还不肯彻底熄灭心里那点不甘的火苗,硬着头皮也要往前再探一步的不放弃。
傅拭雪的目光从卫建国坦诚而无奈的脸上,移到阿桂姐那认真却孤寂的直播画面,再落到自己车斗里那些盖着湿布承载着农民清晨辛劳的春笋上。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笋香的山间空气,同样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资本,没有渠道,没有品牌,农民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难道只能永远困在这个“农东西卖不出价钱”的怪圈里?
他还要端着自己那点可笑的,来自傅家少爷身份残余的‘所谓靠自己’不去‘靠资本’的自尊吗?
他明明靠着傅家二十多年的荫蔽,积攒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人脉、见识和资源,难道为了那一点脆弱而骄傲的自尊,就要假装看不见,不肯低头、不肯去务实地利吗?
“傅拭雪?”李乘歌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骤然低沉和紧绷,立刻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你还好吗?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让傅拭雪微微一怔,从激烈的内心拷问中抽离出来。
他反手握了握李乘歌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卫建国。
他没有直接回答卫建国的问题,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他只是对卫建国点了点头,语气比来时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的意味,“卫叔,我们明白了。您和阿桂姐也不容易,这份担子,不轻,我们也不打扰了,就先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山风依旧从敞开的车窗灌入,带着雨后竹林特有的清冽。但车内的沉默,却不再像来时那样压抑沉重,反而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或春泥下涌动的生机,在无声地酝酿着什么。
“阿桂姐在做的,也许方向是对的。”李乘歌望着窗外不断后退层层叠叠的绿色,轻声开口,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只是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方法也太原始。就像拿着最锋利的柴刀,却不知道如何砍断最粗的藤蔓,空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傅拭雪应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卫叔解决了最基础的收的问题,确保了乡亲们的东西能换成钱,哪怕不多,不至于血本无归,能维系了最基本的生计循环。
“但他没能解决,或者说以他现有的资源和模式,很难解决更核心的‘卖’的问题,如何把这些真正的好东西,跨越千山万水,送到需要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手里,并实现其应有的、合理的市场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客观的审视,“他想解决‘卖’的问题,嗅觉是敏锐的,也尝试了当下最流行的新方法——直播电商。”
“信息壁垒、高昂且不便的物流、近乎为零的初始流量、难以建立的品牌信任……这些横亘在深山原生好物与都市品质消费者之间的重重大山,不是靠一两个人、一部手机、一个简陋的直播间,仅凭着一腔朴素的热情和笨拙重复的展示,就能轻易翻越的。”
“这需要系统性的策略、专业化的运营和一定规模的资源投入。”
“如果我们……”李乘歌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黛色山峦。
她知道,在那片看似沉默的苍翠之下,不仅蕴藏着春笋,还潜藏着无数未被发掘、或虽被发掘却困于深山的山珍、野味、药材、手工艺品……它们天然、优质、带着这片土地独有的灵气与故事,却因为信息、渠道、品牌、物流等重重阻隔,难以抵达更广阔、更需要它们也更能认可其价值的市场,也难以回馈给创造和守护它们的山民应有的、有尊严的回报。
难道,就让它们一直这样,年复一年,在山民的期盼中收获,又在无奈的低价中流逝,最终可能真的烂在仓库里、烂在等待中吗?
“我们……也加入呢?”她转过头,看向傅拭雪,眼神里有试探,也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勇气,“不是像卫叔那样单纯扮演收购和分销的中间环节,也不是像阿桂姐那样单打独斗地直播。”
“或许我们能把我们知道的一些新理念、学过的一些方法、接触到的一些资源,和他们深耕这片土地几十年的经验、对产品的极致了解、以及卫叔那些虽然传统但稳定的线下渠道结合起来做点……不一样的、或许能打通某个环节的事情?”
傅拭雪侧目看她,眼神专注。
他没有问[你想做什么]或者[我们能做什么]这种具体需要答案的问题,他只是与她已达成共识般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确不是傅家少爷了,但是他还是傅拭雪。
办法会有的,困难是可以被一点一点解决的。
一种无需过多言语,扎实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像两条山涧在此处汇合,自然而必然。
帮助卫建国和阿桂姐,帮助他们打开销路,提升农产品的价值,或许不仅仅是帮助几个具体的人,也是在帮助更多像村里乡亲一样勤恳劳作的农民们。
更深一层,这何尝不是在帮助他们自己?在这片他们选择扎根并誓言要把地种好的土地上,扎下更深的根,找到更可持续的生存与发展方式。
“回去,好好想想。”傅拭雪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异常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试图破开眼前这看似无解的迷雾的决心,“光看着、光在心里焦虑、空想,一点用都没有。”
“总得……试试看。”这句话,既是对李乘歌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皮卡车再次驶过清晨他们经过的那道熟悉山弯,轮下又一次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一次,傅拭雪没有关上车窗,任由带着竹叶清香充满生机的山风更猛烈地涌入车内,吹得人衣袂翻飞。
风吹动了李乘歌额前的碎发,也仿佛吹散了之前萦绕以及他们心头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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