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下午五点半。
首尔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灰蓝色,干燥,风带着一点点冷意。窗外远处的山——首尔到处都是山——已经看不清轮廓,只剩下一道深一点的色块压在天底下。
孔时雨在阳台上抽烟。
公寓在汝矣岛附近的一栋旧楼里。十二层,南向阳台朝着汉江,晚上能看见对岸江北的灯。现在还没到亮灯的时候,江面在暮色里是铅灰色的,沿江马路上车的尾灯像一串一串移动的红点。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右手夹烟。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方,跟在东京时一样。穿着拖鞋。烟夹着,没怎么抽。
甚尔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孔时雨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右手翻一本什么。可能是孔早上从便利店带回来的那本汽车杂志。
左手平放着,手指并拢。
甚尔现在已经有左手了。
长完整大概两个月。手指都长出来了,指甲也有。但他用左手的方式还是不熟练,他放着它的时候比用它的时候多。
孔看了一眼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手指没动。
孔回头,看江。
——
阳台旁边一个一米的鱼缸,比东京那个小一些。
来首尔之后他重新挑的。一开始没想要——他们到首尔的第一个月住在李泰院一个临时的小公寓里,没地方放鱼缸。后来搬到汝矣岛这边的长租,孔在仁川某个水族店里看到一缸,犹豫了大概一秒,买了。运回来花了半天。鱼是后来分几批挑的。
现在缸里有七条。三条蓝色、两条黄色、两条红色。比东京那一缸密度低点。他每天早晚各喂一次。
——
烟抽到一半,口袋里手机响了。
孔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摸出来。
陌生号码。首尔区号。孔接起来。
“喂。”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时雨哥。”
汉江上一艘小船刚刚开过。江面被船尾划出两道波纹,往两边散去。
孔从嘴里取下烟。
“您是?”
“是我。哲洙。金哲洙。”
——
孔沉默了。
他知道是谁,但他已经十年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江上小船的波纹散到看不见了。
“……嗯。”孔说。“什么事?”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然后金哲洙继续。
“哥,听说你回首尔了。我半年前听人提的。一直想打电话,没找到合适的事由。”
孔的烟在右手手指间慢慢烧。烟头红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打这个电话,有点不好意思。是有个事,我手里办不下来。”
“……”
“你现在做的那一行——听说你能办这种事。”
孔弹了一下烟灰。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全。能不能见一面?”
——
孔的烟烧到接近过滤嘴。阳台对面江北的某栋楼开始亮灯,一格一格的窗户先后亮起来。
“你现在在哪里?”孔说。
“永登浦区警察署,重案股。”
孔抬手看了一眼烟,已经烧到指头,有点烫。他把烟头按熄在阳台栏杆下面的烟灰缸里。
金继续说,“明天上午方便吗?”
“明天上午十点。”
“好。地址我发短信给你。”
“好。”
“……哥。”
“……”
“谢谢。”
孔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熄灭。
他在阳台上又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从烟盒里抽出新的一根点上。
这一根抽得比前一根快。
——
玻璃门那边,甚尔从沙发上抬眼看过来,杂志合上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孔在阳台上的背影,孔知道他在看。
孔抽完第二根烟,拉开玻璃门进屋。
客厅里暖和一点。室内的灯还没开,只有窗外残余的光照进来。沙发上甚尔的轮廓比脸清楚。
孔走到沙发边,靠在扶手上。
甚尔抬头。
“明天有事。”孔说,“早上去永登浦。”
“——朋友?”甚尔说。
孔停了一下,没看他,“以前的同事。”
甚尔点了一下头。
——
过了一会儿。
“要去几天?”甚尔问。
“不知道。看情况。”
甚尔把杂志放在茶几上。他用左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这是他最近偶尔会做的小动作,像是让它熟悉一下身体。
孔看了一眼。
甚尔自己也注意到了,把左手放下来。
“吃饭吗?”他说。
“吃。”
“楼下那个。”
“行。”
两人出门。
玄关,浅木色的小托盘里,亮黄色和亮粉色的两个塑料戒指还放在那里。已经不亮了,电池用完了,但还在那里。
孔从两个戒指旁边拿走钥匙。
——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公寓地下车库。孔在车里等。甚尔从电梯出来,走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坐进来。深色长袖T恤,黑色裤子,外面套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首尔十一月底的早上有点冷,比东京冷。
孔启动车。这边的车是来首尔之后买的,一辆深灰色的现代旧款。东京那辆丰田皇冠卖给了一个旧关系。
车开出地下车库,上九桥大道。
早上不太堵。江南方向的车更多,他们是反方向——往西,往永登浦。从汝矣岛过去走元晓大桥,过桥之后就是永登浦区。
甚尔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车窗外。
早晨的太阳还没什么温度,照在路面上、楼面上、车窗上,所有东西都被白光涂上一层冷色调。元晓大桥上能看见汉江,江面在白光下显得更宽。
过桥之后是永登浦。
这一片跟汝矣岛是两个时代。汝矣岛是七八十年代规划出来的金融区,宽马路,高楼整整齐齐。永登浦是首尔的老城区之一,窄街和旧楼的市井气,朝鲜族聚居、老市场、几十年的老餐厅都在这一片。
孔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路口右边是一个老市场的入口。红色的招牌,里面过道很窄,车窗缝隙能闻到一点干鱼和泡菜的味道。市场入口蹲着一个老太太卖白菜。
甚尔看了一眼。
“这边跟汝矣岛不一样。”他说。
孔“嗯”了一声。
红灯转绿。孔开过路口。
——
过去几个月里甚尔慢慢懂了一点韩语。听懂的多一些,能跟上大概三四成的日常对话。说的少,只在最小的场合用——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说“谢谢”、点餐的时候报菜名、问路的时候说几个地名。
再开十分钟,到永登浦警察署。
一栋八九十年代的老建筑。浅灰色外墙,正门口立着韩国警察的标志,蓝色加金色的徽章。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是巡逻车的蓝白涂装。
警察署旁边有一片划线的停车位。孔把车停在街边。
——
警察署门厅,值班台。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坐在后面,大概二十五六岁,正在看一份什么。他抬头看见孔和甚尔——
孔进门没看值班台,直接往里走。他的视线扫过门厅一周,步伐没犹豫——他知道往哪走。
那个年轻警员张了下嘴,大概是要问“找谁”。
但他没问出来。
孔已经走过去了。
年轻警员愣了半秒。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孔身后的甚尔,视线在甚尔身上停了更长的几秒。
清秀的脸,什么都没有的眼神,搁在身侧有些不自然的左手。
甚尔从他面前走过去。
年轻警员转回头,继续看他手里的文件,然后再次抬头,盯着两个人的背影,伸手摸了一下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视线落回文件。
——
孔走过门厅,左转,走廊里有几个人,穿制服的和穿便服的、提着卷宗的和捧着咖啡的。样子和气味跟孔记忆里的警察署完全一样。
走到一个标着「重案股」的门前。
孔停下,甚尔在他右后侧。
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开放办公区。几张桌子、电脑、墙上贴着几张纸。最里面有一个单间办公室——股长的办公室,门也是半开的。
走廊那一头传来一个声音。
“——孔时雨?”
孔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回头。从茶水间走出来一个老警察。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便服。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杯子。
老警察往孔这边看,眼睛眯了一下。
“是你吗?”
——
孔松开门把,转过身。
那个老警察走过来,穿着拖鞋。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
走到孔面前两米远停下,眯眼看孔,然后笑了。
“——真的是你。差点没认出来。”
孔反应了一下。
“……朴课长。”
那个老警察笑得更深一些。
“——什么课长。早就退下来了。现在就是顾问,挂个名。”
他往孔身后看了一眼,看到甚尔。
“朋友?”
“同事。”孔说。
朴课长的眼睛又在甚尔身上短短扫了一下,然后看回孔。
“你来干什么?”
“找哲洙。有点事。”
“哲洙啊。”朴课长点点头。“他在里面。”
朴课长抬手拍了一下孔的右上臂,老年人的动作有点僵。
“过得怎么样?”
孔停了一秒。
“——还行。”
朴课长点点头,“嗯。走了那么多年。也没消息。我还以为你不在了。”
孔的眼睛在朴课长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还在。”
朴课长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办完事来我办公室。喝杯茶。”
“嗯。”孔说。
朴课长点点头。看了甚尔一眼。然后转身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
——
孔站在原地,然后回头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没说话。
两人都没说话。
孔转回身,伸手推门,走进重案股。
——
重案股里。
五六张办公桌散在房间里,每张桌上都堆着文件,几台电脑,禁烟标志下的烟灰缸。墙上贴着几张案情简报和一张永登浦区的大地图。
桌前坐着两个穿便服的年轻刑警,正在看屏幕,听见开门抬起了头。
最里面的单间办公室门是半开的,门牌写着「重案股长金哲洙」。
孔走过去,敲了一下门框。
“进。”
——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平米。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北。
金哲洙站起来。
他比孔小两三岁,中等个子。腰粗了一圈,办公桌加上应酬二十年的标准结果。头发往后退了一些。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手表。
他从桌后走过来,到孔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
“——哥。”
两人握了一下手。
金哲洙的眼睛在孔脸上停了一刻——
“老了。”他说。
孔笑了一下,“你也是。”
“比你还要老。”
金哲洙看到孔身后的甚尔,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像看见危险信号,但经过多年警察生涯的训练,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好。”他对甚尔说。
“你好。”
金听出来是外国人,“能听懂韩语吗?”
“一点点。”甚尔
金哲洙转回头看孔,孔时雨:“说吧,我之后翻给他听。”
“嗯。”金哲洙说。“那就坐。”
——
三个人坐下。孔和甚尔在桌前,金哲洙回到桌后。
桌上有一个文件夹。金哲洙没立刻打开。先伸手从桌角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然后他把烟盒推到孔面前。
孔伸手拿了一根。点上。
他没问甚尔,甚尔平时不抽烟。
“——先说案子。”他说。
金哲洙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四份卷宗,每份都不厚,明显是被反复翻过。他把第一份推到孔面前。
“三个月之内。永登浦区栗树洞,一个老小区,三益公寓,五栋楼。三个月里死了四个。全部独居,全部死在家里或者电梯,全部没外伤。”
孔翻开第一份卷宗。一张现场照片——一个老太太躺在自己家客厅的地上。
“李英顺。六十八岁。独居。九月十二日死。家属一个礼拜后才发现。验尸是心源性猝死,但没有既往病史。”
孔翻下一份。
“朴在权。四十三岁。便利店老板。十月二日死。死在店里后屋。心源性猝死,同样没有既往病史。”
“崔贤美。三十六岁。单亲妈妈。十月二十一日死。死在自家厨房。验尸脑血管意外,没既往病史。”
再翻下一份。
“李正植。五十四岁。出租车司机。十一月八日死。死在公寓的电梯里。心源性猝死,没既往病史。”
金哲洙吐出一口烟。
“验尸单独看每一个都说得通。四个加在一起说不通。”
孔点点头,“共同点?”
“独居、同一个小区、三个月内、死亡时间都在傍晚到深夜、全部没外伤,这些我刚才说了。别的——” 金哲洙停了一秒“——没找到。”
孔继续看卷宗。
“这四个人之前互相认识吗?”
“查过。不认识。一个老太太、一个便利店老板、一个单亲妈妈、一个出租车司机——年龄段、生活圈、社交,没有交集。”
“同一栋楼?”
“不同栋。一号楼、三号楼、四号楼、五号楼。但是同一个小区。”
孔点点头。
“金钱纠纷?”
“查了。都没有。这四个人经济状况都一般但不差。没有大额债务、没有奇怪的财务流水。”
孔翻到电梯那一份——
“出租车司机的电梯监控。”
“嗯。”金哲洙说。他打开电脑,按几下,把屏幕转过来。“你看。”
——
一段电梯监控,时长大概四十秒。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李正植——走进电梯,穿出租车司机的外套,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按楼层,七楼,然后靠在电梯角落。
电梯关门,启动。
李正植看着电梯门,很普通的姿势。
过了五秒,李正植的眼睛慢慢往左前方角落移动。
眼睛停在那里。
接着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靠到电梯壁上,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他往下滑,坐到了电梯地上。
眼睛还在看那个左前方角落。头慢慢低垂下来,一动不动。
电梯到七楼。开门,没人下。关门,电梯往下走。
李正植已经死了。
——
金哲洙暂停。办公室里一刻安静。
孔看着屏幕,左前方角落,他能看见。
那里坐着一个东西。
蜷缩的人形,不完整。头部低垂,看不清脸。手脚没有完整轮廓,融在身体里。整体颜色灰青,表面像有一层薄薄的浮尘。
它坐在那个角落,坐着等。
李正植走进电梯,它就在那里坐着。它没动,李正植也没看见它,直到五秒后李正植的眼睛慢慢挪过去,李正植看见了它,停下。
然后李正植复制了它的姿势。
李正植靠到电梯壁,它已经靠在角落。李正植滑下去,它已经坐着。李正植坐到电梯地上,它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李正植的头低垂,它的头一直低垂。
李正植死成了它的样子。
——
孔没说话,然后看了一眼甚尔。
甚尔冲他挑挑眉。他感知到了,通过屏幕。
孔回头看金哲洙。
“——这个监控。还有谁看过?”
金哲洙看了孔一眼。
“我组里两个人。没别人。”
“上头?”
金哲洙摇头。
“验尸结果是心源性猝死。报告写到这里就停了。我自己留了底没上报。”
孔点点头,看回屏幕电梯里那个角落。
过了几秒,“——这个东西。”他说。“让人看见它。看见的人死成它的样子。”
金哲洙抽烟。
“四个人的死法。”孔说。“你看现场照片,他们倒下的姿势。”
金哲洙伸手,把四份卷宗往孔面前推一下。
孔翻开第一份,李英顺的现场照片,一个老太太蜷缩在客厅地上,头低垂,手脚收在身体下面。
第二份,朴在权,便利店后屋,靠墙坐着,头低下来。
第三份,崔贤美,厨房地上,蹲坐姿势,背靠橱柜,头垂在膝盖上。
第四份,李正植电梯里,已经看过了。
孔抬头看金哲洙。
“同一个姿势。”
金哲洙看着卷宗,然后抬头,视线停在孔的脸上。
“这四个人都独居。”孔说。“傍晚到深夜。家里或者电梯,独自一人的场合。”
“——嗯。”
“这个东西。是独居死亡累积起来的。”
金哲洙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栗树洞这种小区。”他说,“独居老人多。这十年,孤独死,一年好几个。”
“嗯。”
过了几秒,金哲洙:“——报价。”
“三千万韩元。”
金哲洙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一千万先付。两千万尾款。”
金哲洙吐烟。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OK。”
——
孔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现场?”
“现在就可以,我开车带你去。”
“好。”
金哲洙站起来按掉烟,从桌上拿钥匙。
走到门外的开放办公区,他对那两个年轻刑警说,“我出去两小时。栗树洞。”
“是。”两个年轻刑警齐说。
金哲洙往走廊走。孔和甚尔跟在后面。
经过茶水间,朴课长正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不锈钢杯子。他看见三个人走过,眼睛在金哲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了孔一眼,没说话。
孔点了一下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
栗树洞三益公寓。
从永登浦警察署开过去不到十分钟。一片八十年代建的老公寓,五栋楼围成一个小区,每栋楼七层。外墙是浅黄色,褪色严重,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窗,很多家阳台外面伸出一根晾衣杆。
金哲洙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
十一月底的中午,小区里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在小区中间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互相不说话。一两个学龄前小孩在花坛边玩。一只流浪猫从一辆停放的车底下钻出来跑过去。
甚尔的步伐一进门就放慢了一步。
空气的密度变了。后颈的汗毛在动。
孔注意到甚尔的步伐变化。
“什么样?”他问。说的日语。
“压力。”甚尔说。“一片一片的,强弱不一样。”
“哪些位置?”
“电梯方向最强。其他几栋楼下面、靠中间这一片也都有。”
孔点点头,回头对金哲洙——
“它在小区里游走。”孔说。“电梯是它最常停的位置,其他地方是路过留下来的。”
金哲洙点点头。
——
走过中庭。
经过一号楼,李英顺的楼。
孔抬头看上去。七层的楼。李英顺住三楼。那扇窗挂着窗帘。
在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台上,孔看见一片浅浅的灰青色,比电梯里那个咒灵淡很多,像是它路过时留下的痕迹。它前几个礼拜在那里坐过。
三号楼,朴在权的楼。也有痕迹。也很淡。
经过四号楼,崔贤美的楼。痕迹。
经过五号楼,李正植的楼。痕迹最浓——因为电梯里最新的一次发生。
孔停下。
“那个电梯。”
金哲洙点点头。
——
五号楼的入口。老式的单元门,门厅很小,电梯在右手边。
金哲洙按了一下电梯按钮,电梯下来,叮——
电梯里没有人。
但有那个东西。
——
孔在门口停下。
甚尔在他左侧。甚尔的呼吸频率没变,但孔能感觉到甚尔的整个身体在那一瞬间进入了战斗待机状态,就像猫看见鸟的时候。
电梯里,左前方角落,那个东西坐在那里。
现场看比监控里清楚十倍。
蜷缩的人形。比一个成年人小一些。头部低垂,看不清脸。手脚没有完整轮廓,像是被身体本身吃进去了。青灰色,表面有一层非常薄的浮尘。
它没注意三人。
它在等着独自走进电梯的人。
——
孔抬手,不让金哲洙进电梯。回头对甚尔,“能感觉到吗?”
“能。”
“位置?”
“左前方。”
孔点点头。
“它不一定一直在电梯。它在小区里游走。但电梯是它最常回来的地方,大概因为李正植是最近的一次。”
甚尔“嗯”了一声。
电梯门快要自动关上了,金哲洙伸手按住门按钮。
孔看着电梯,再看那个东西。它的头依然低垂,它没注意到他们的视线。
过了几秒,孔说,“——撤。”
金哲洙松开按钮,电梯门关上了。
三人退到楼外。
——
中庭,孔点了一根烟。
“怎么办?”金哲洙问。
“它在小区里游走。我们得让它待在一个固定位置,没人看见的,然后处理掉。”
“怎么让它待在一个位置?”
孔看了一眼五号楼。
“它每次出现都是傍晚到深夜。它需要一个独居的人作为目标引它出来。”
金哲洙的眼睛在孔脸上停了。
“……你的意思是。”
孔吐了一口烟。
“一个诱饵。”
金哲洙看着孔,又看甚尔。
“他做诱饵?”金哲洙说。指甚尔。
“嗯。”孔说。
金哲洙停了两秒。
“他能扛得住吗?”
孔笑了一下。
“他这种身体,看不见也不会怕,它的‘看见你的死法’这一招对他没用。”
金哲洙重新看了甚尔一眼,然后点点头。
——
甚尔在旁边听完。他的韩语水平能跟上大部分,没什么反应。
过了一秒甚尔说,“今晚?”
“今晚。”孔说。
“哪栋楼?”
“五号楼。痕迹最浓。”
“空房间?”
孔回头看金哲洙。
“五号楼有没有现在空着的房子?最好就是李正植的房子。”
金哲洙看了孔一眼。
“李正植的房子,家属上礼拜刚清理完。还没卖,现在空的。”
“清到什么程度?”
“遗体处理完之后家属来打扫过。私人物品收走了,家具家电还在。”
孔点点头。
“好。钥匙拿来”,金哲洙正要打电话,孔伸手,“——还有一个事。”
金哲洙看孔。
“告诉家属,不要再清理,不要再动任何东西。今晚之前保持现在的样子。”
金哲洙点了一下头。
“这个东西识别独居者的痕迹。李正植的房子现在还有他的痕迹,这是我们的便利。”
“明白。”
他往边上走几步,掏出手机打电话。
孔回头对甚尔,“你一个人进去,我在车里。”
“嗯。”甚尔说。
“——开电视、吃东西、洗澡、上床。独居者怎么做你怎么做。”
“嗯。”
“等它感知到你,你自己处理。”
“嗯。”
甚尔想起来什么。
“——咒具。”
“短刀。我给你搞一把。”
甚尔点点头。
孔看了一眼甚尔的左手。
“别用左手做关键动作。左手做辅助。”
“知道。”
“好。”
——
金哲洙挂了电话回来。
“下午三点家属把钥匙送到警察署。”
孔“嗯”了一声。
金哲洙看了一眼孔,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事。”
孔等他说。
“钱的事。”金哲洙说。“我去搞。”
孔点点头。
两人没再多说。金哲洙抽出烟,把烟盒推过来,孔抽一根,两人点上。
甚尔没抽烟,看着五号楼。
中庭的几个老人没注意他们。
太阳偏西一点。
——
下午三点。三人在永登浦警察署门口的便利店里。
李正植的儿子送钥匙过来。他四十出头,跟金哲洙差不多年纪。一个塑料钥匙扣,三把钥匙,大门一把、电梯卡一张、信箱钥匙一把。
儿子把钥匙递给金哲洙。眼睛有点红。“爸的事情。能查清楚吗?”
金哲洙:“——我们在尽力。”
儿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金哲洙看着儿子的背影,把钥匙递给孔。
——
下午四点半。车上。
孔在车里打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短刀。刃长大概二十五厘米,单刃,握柄缠着深色的布。刀刃上看不到任何咒纹,但孔能看见刀的咒力残留,附咒新鲜,上等做工。
甚尔在后座,孔回头把短刀递过去。
甚尔单手接过,掂一下重量,右手握住刀柄做了一个挥砍的动作,很顺。
“不错。”
甚尔把短刀收回布包——放在自己身边。
——
傍晚六点。天已经全黑。
三人开车回到栗树洞。
金哲洙把车停在5号楼的对面,大概三十米外,视线开阔,能看见5号楼的入口和一到五楼的窗户。
甚尔下车。背着布包,里面是短刀和一些小东西,便利店饭团、一罐啤酒、一包烟。
他走过马路。走进5号楼的入口。
孔和金哲洙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入口里。
——
手机响了,是甚尔的电话。孔按下免提,放在中控台上。
“进电梯了。”甚尔的声音。
过了几秒,“电梯里有它的痕迹。但它现在不在。”
“了解。”
“五楼到了。”
开门声,脚步,钥匙转动声。
“进去了。”
关门声。
——
手机里。安静的老公寓。
甚尔的脚步声。客厅,厨房,卧室,再回客厅。他在检查房子。
过了几分钟,“房子没问题。家具家电都在。烟灰缸里有他抽完的烟头。冰箱里还有他买的东西。”
孔应了一声。
“我开电视了。”
电视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一个韩语综艺节目,男的女的在说话,有笑声,有片头音乐。
甚尔的脚步,“他冰箱里有泡菜、有一些豆腐、有半瓶酱油。”
“嗯。”
“我吃饭团。”
甚尔坐下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吃东西的声音。
——
孔在副驾抽烟。
金哲洙侧脸看着5号楼。
过了一会儿,“他能听懂电视里在说什么吗?”金哲洙说。
“——他听得懂一些。”孔说。“大部分听不懂,但是没关系,有声就行。”
金哲洙点点头。
——
傍晚七点半。
甚尔在房子里吃完饭,喝了啤酒,把空罐子放进垃圾桶,位置跟现场照片里李正植的习惯一致。然后继续看电视。
手机扬声器里,甚尔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
八点。
甚尔起来去浴室。水声持续十五分钟。
甚尔回到客厅,“洗完了。”
“好。”孔说。
“你那边怎么样?”甚尔问。
孔向5号楼,“还没看见它。”
——
九点。
甚尔躺到床上。李正植的床,李正植的被子。电视开着,音量调低,李正植睡前的习惯。
甚尔躺下之后没说话。
手机扬声器里是电视和甚尔呼吸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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