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笺筎见熙宁表情有异，“你认得此人？”
熙宁点点头，同她说了杨柳樟的事。
熙宁原本以为郭为之不过是一朝得势便抛弃发妻、趋炎附势善钻营的小人，如今看来竟还不止如此。
郭为之是在京兆尹府后巷被抓的，直接麻袋一捆就被丢来了。他还以为碰上什么黑吃黑了，没想到主事的竟是两位年轻小娘子。
郭为之清了清嗓子，开始吟唱：“不知府上何处，真是好大威风，学生有功名在身，上可不跪堂官，下……”
顾笺筎打断他，“别废话。”
郭为之一顿。
熙宁打量着郭为之。他身上的衣料看着贵重但很像是布坊压箱底的存货，看起来要么是被忽悠的冤大头，要么是真的穷还爱装腔。
郭为之被她盯得心里打鼓，这样小的年纪，气势却很盛。
熙宁开口，“郭大人，我前不久还在新灵寺见过你娘子，相谈甚欢。没想到郭大人竟不认得我。”
郭为之，“……”
郭为之两眼一闭，知道熙宁是谁了。
今天之前，郭为之已经在大理寺衙门唱了好几天大戏了，因为杨柳樟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
要论起来，昔日熙宁将杨氏交给凌云舟处置，本就不欲为难。
凌云舟做事寡断，哪怕知道杨柳樟受郭为之指使，或许还与朝中党争有关，但毕竟猜测不能作为实证，因此把杨氏压去大理寺时便只胡乱扯一个对熙宁不敬的罪名。
这般罪名放在大理寺，实在是轻得不能再轻。更何况凌云舟暗中摆出态度，只要不让杨氏闹起来，关她一阵子就能放了。
大理寺于是就把杨柳樟扔在大牢不管了。
眼看升堂遥遥无期的，郭为之跟没头苍蝇一样在大理寺周围乱转。别说大理寺根本不理会他这么一个新科进士，即便他想借王国舅的势都无从下手，大理寺卿连王国舅本人都不给面子都不给。
郭为之一边敷衍着王国舅做佞臣根苗，一边盘算着还有什么门路能走，心力交瘁得不像是个刚入官场不满一年的年轻人。
如今又落到熙宁手里，他恨不得一闭眼就不再睁开。
郭为之小心翼翼地问，“敢问郡主，这位……”
“我表嫂。”熙宁道。
郭为之两眼一黑。他如今身为京官，自然不会不清楚，熙宁口中的表嫂是大皇子妃，本朝唯一成亲的大皇子的正妻。
郭为之不自觉就跪好了。
顾笺筎看他这样，就忍不住蹙眉。熙宁也很不理解地问：“你那日究竟是想借杨柳樟之口说什么，你在打什么哑谜？你同江北疫情又是什么关联？”
郭为之不料有这样一问，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话。
熙宁沉声，“江北到底如何了？”
郭为之神色肃然严整起来，方才那种浮华表皮褪去，只剩下满腔愤慨与不甘，喉咙像是被塞了棉花一样堵得严严实实。
他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先流下来。
“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熙宁才这么一点年纪，其实不懂这八个字背后有多少飘零和求索，但似乎从郭为之的痛哭当中，瞥见了圣贤书以外的东西。
郭为之抹了眼泪开口：“两个月前，下官进士及第，本是荣归故里的好风光……”
郭为之进士出身，在授官之前可回乡安顿父母，这是朝廷的荣恩。原本是最该志得意满的时候，可他返京的一路看见的却是江北疫情严重，死者遍野，驿站官道被封得密不透风，连他这么个有官身的新科进士，都差点死在贪官污吏刀下。
九死一生地回到京城，惊魂未定的第二日，便有人上门替他牵线，把他从清水衙门的闲职直接调到光禄寺的闲职。
郭为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封口费。闲职怎么可能在哪里做都一样，光禄寺可是捞油水的好去处，自古就没有厨子闹饥荒的道理。
只看光禄寺卿王秧的背景就知道，这可不是一般大臣能做的官，可是皇帝的亲舅！
郭为之的“懂事”让王秧一党起了招揽的心思，郭为之自然也更尽心侍奉上官。回乡探亲一路的虚惊一场，最终变成功名利禄实在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某次宴会上，东道主王秧喝大了，才一不小心泄露出几句“机要”。王秧一时得意，吹嘘起勾结地方官的丰功伟绩，屁滚尿流的话滔滔不绝一大堆，听得郭为之连酒都醒了，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江北灾情严重，地方官隐瞒不报，去年的秋税是如何收上来的？流民身上可榨不出油水，只有一条不值钱的命。
郭为之做出醉倒的样子，实际支着耳朵听。醉酒的王秧在自己人面前没有遮拦，“这有何难，不过是一笔算盘经。偷天换日，秋粮与军粮，一字之差。”
郭为之，“……”
本来以为自己爬上通天梯，结果是个断头台。
郭为之原本没有深想过，为何江北各处流民遍地，朝中却始终歌舞升平。直到这一晚的酒宴，郭为之才惊觉江北疫情并非是凭空产生的，分明是先有灾情导致大量体弱多病的流民，才导致疫情肆虐。
地方官兜不住，这才写信求援。
王国舅在京城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虽说皇帝陛下很看得起他，但实际上京城许多清流官员都不把他当回事，因此一直没能施展搅弄朝堂的手段，这下子可叫他找到大展身手的地方了！
王秧在这事上占了便宜，便觉得可以长此以往。为了能将这生意做成，他要做两手准备，其一是促成和谈，军中又不是不打仗就不吃饭了，天下太平时能做的文章可不少，还没朝中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和谈若是能赶在最后一批粮草抵达南疆之前则更是妙计，如此便能顺理成章翻过这一页，谁也不知道粮草出过问题。
其二，则是要在各督抚治下地方官安排自己人，自古财帛动人心，只要这张遍布朝野的大网拉起来，他便有享不尽的富贵。
这两件事要做成，就不能让傅斯年有插手的机会。
傅斯年唯一的弱点是长公主。只要他仍是长公主驸马，长公主的事就不难牵扯到他，于是王秧一党便趁着长公主归京，想出一条毒计。
王秧虽然是个酒囊饭袋，但深得圣心却不是虚的，他知道陛下忌惮长公主甚深，十一年前的朝堂震荡如今想来依旧令人胆寒，但那正是王秧想要的。
……
郭为之发觉自己上了贼船，深感后悔。他到底是二榜进士出身，为国为民的锐意还没锉磨干净，脑子也没糊涂。若能在朝中有个靠山固然好，偶尔借职务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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