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绕那么大圈子,害!”
赵志明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忽然一松,咧嘴笑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他用力拍了拍周澈的肩膀,拍得灰尘四起。
“你们也是冲着那场火来的,对吧?是不是怀疑学校的火灾不只是校工的问题?”
“巧了吗这不,”赵志明丝毫没在意他们更加谨慎的目光,自顾自地说,“知道老子在后勤干什么的吗?老子是个主任!管的就是设备维护、库存管理这些破事儿!”
“崔城石嘴里说什么校工失职,放屁!学校礼堂那套电路,很早以前就报过改造项目,上面批了钱,账面上也走了,验收单也签了,可实际上呢?”
他顿了顿,眼神在两人脸上扫过,压低声音:“压根儿就没换!”
闻响的眼睛立即瞪大:“详细说说!”
这个结论他早有猜测,可当它如此直白地从赵志明嘴里炸出来时,胸腔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身体已经朝着赵志明前倾,迫切地寻求下文。
“项目是02年初报上去的,名头是‘礼堂电路改造及消防设施升级’,报批金额不小。批复下来得快,三月中旬钱就到学校账上了。招标走得也快,说是公开招标,其实早就内定了。”
“哪家公司?”闻响追问。
“金城建设。”赵志明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腻味,“听都没听过吧?我也没听过。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我去送材料的时候见过,就一间办公室,俩工位,老板是个戴金链子的胖子,姓金。”
周澈眼神一动:“姓金?公司叫金城建设……”
“对,就是他自个儿的名字。”赵志明“嘿”了一声,“明白了吧?皮包公司。专门接这种定点项目的。”
“项目怎么走的?”
“合同签得漂亮,施工方案、材料清单、验收标准,厚厚一沓,像模像样。”赵志明回忆着,语速渐渐加快,“预付百分之三十,材料进场再付百分之四十,验收合格付尾款。账面上,钱一笔一笔打过去了,票据齐全,签字一个不落。”
“材料真进场了?”
“进了。”赵志明顿了顿,嘴角的嘲弄更深了,“进了几捆电线,几箱开关,堆在礼堂后台角落,拍了照片,写了入库单。然后……就没然后了。”
闻响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些材料,在入库单上签收完第二天,就被连夜拉走。”赵志明压着嗓子,“我那天晚上值班,亲眼看见的,一辆小货车,从学校侧门进来,几个工人摸黑把东西搬上车,盖上帆布,悄没声儿就走了。”
“你没拦着?”
“我拦?”赵志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倒是得有本事拦啊,人家单据齐全,出库手续是后勤处另一个干事签字批的,理由是材料型号与现场不匹配,退回调换。我上去问,人家一句‘赵主任,这事和校长打过招呼了’,我就屁都不敢放。”
闻响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所以,材料只是走个过场?”
“连过场都算不上,就是道具!”赵志明啐了一口,“东西拉走了,再没回来过。可账上,材料款已经结清了。施工就更扯淡,派来过几个工人,在礼堂里待了三天,敲敲打打,爬上爬下,看起来挺忙活,实际上呢?就换了几个灯泡,拧了拧松动的螺丝。主线路、配电箱,碰都没碰!”
“那验收怎么过的?”周澈问到了关键。
“验收?那可热闹了。请了第三方监理,学校领导全到场,摆了一桌子材料,汇报写得花团锦簇。现场随便指了几处‘新换的线路’,其实就包了层新绝缘皮,里面还是老线。测试电压?测了,当然正常!签字,盖章,拍照留念,一顿饭吃完,项目圆满竣工!”
赵志明说完,像是把憋了好多年的脏气全呕了出来。
“金城建设,拿钱走人。学校账上,一笔巨额支出合理合法。现在礼堂着了火,警方判定电路老化,又把校工失职搬了出来,嘿!”他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在月光下。
“所以,袁建国……”闻响嗓子发干,“他是不是因为发现了?”
“你们居然还知道袁建国的事。”赵志明有些意外,但继续道,“老袁那个人,太轴。他懂电力,管点维修,最清楚礼堂线路根本没动。他去问李荣,李荣打哈哈;他去查采购单,发现材料型号和实际规格对不上;他甚至还亲自摸到了金城建设那边……”
“然后呢?”
“然后?”赵志明抬起眼,反问,“然后怎么样,你们知不道?”
闻响和周澈静在原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都已经串联起来。
一个皮包公司,一份虚假合同,一笔被吞掉的改造款,一个因坚持真相而被灭口的校工,一场注定会来的大火,和无数葬身火海的生命。
“所以,你是因为知道了这些,才选择了离职?”
闻响盯着赵志明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问题抛得直接。
“差不多吧。”赵志明声音有些发闷,抬手搓了把脸,“天天对着老袁空出来的工位,我睡不踏实,怂人有怂人的活法,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报警?”周澈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如果当时上报公安,应该还有得救吧?”
“报警?”
赵志明侧过头:“我报什么警?上一个想举报的袁建国,还没摸到公安局的门槛呢,人就埋了,尸体都没让家里人看全乎。这世道就是枪打出头鸟,我上有老下有小,脖子上顶的又不是钢筋铁骨,是吃饭的碗,还不允许让人保个全身了?”
闻响靠在冰冷的断墙上,那些带着愤懑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砖,垒在他心头。他随即转换了方向:“那还有一位离职的老师,叫林婷,你认不认识?”
“林婷啊,”赵志明咀嚼着这个名字,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有印象,老袁家那小闺女的班主任嘛,文文静静的一个女老师。老袁出事后,她确实找我问过,但我哪敢细说,就含糊了几句,把她打发走了。”
“后来呢?她为什么离职?还带着那么多现金?”闻响紧追不舍。
“后来?”赵志明耸耸肩,“我很快就辞职走人,学校的是是非非,跟我再没关系。她后来又怎么着了,我上哪儿知道去,兴许是知道了什么,拿钱封口?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语气飘忽,眼神闪烁,似乎不愿多谈。
闻响见状,也静默了一会。
在这片由往事构成的废墟之上,那个步步紧逼的游戏目标始终悬于头顶,抓出“石城失火”的“纵火者”。
纵火者是谁?
是那根老旧电线?是那个没被更换的配电箱?是贪了工程款的校领导?是沉默的帮凶?是恐惧的知情人?
还是那个一年前,在验收单上签下名字的每一个人?
也许,所有人都是。
真相的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答案已经几乎全盘浮现了,可为什么,总感觉这个故事还缺少了些什么。
闻响忽然抬起头:“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保安?”
“什么保安呐?”赵志明的眉头蹙了一下。
“我不认识,就是想问你,知不知道有哪个保安,会和这些事有联系?”
“那我不认识,从没关注过什么保安。”赵志明回答得飞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保安能知道啥,都是看大门的呗。再说了,安保队的人也不归我们后勤管。”
闻响没再追问。
“你是想问张富贵吗?”周澈在一旁轻声问道。
闻响摇了摇头:“不是,在这之前,我们还碰见过一个保安,帮我们查过林婷,很古怪。但之后就没见过了,也不知道姓甚名谁,所以他到底参与了什么,都是未知。”他解释道,目光始终没离开赵志明的脸。
赵志明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稀疏的星子已被薄云遮掩,月色愈发黯淡。
“行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倒得差不多了。这晚上总得找个过夜的地方。”他说着,就要起身。
赵志明拍着裤子上的灰,闻响伸手拦了一下。
“你打算去哪儿?”
“这人都消失不见,哪不能去。怎么?吃你们几口食,还把我赖上了?”
“这倒没有。但你对当年的事知道得最多,眼下这局面,分开走,对我们未必有利,对你恐怕也未必安全。这破地方又会冒出来什么,咱们谁也不知道。”
赵志明眯起了眼:“哟,这话说的,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知道太多,被人处理了,你们就断了线索?”
“都有。”闻响坦率地让赵志明愣了一下。
“今晚变故太多,谁知道暗处还有没有眼睛?你说你躲了一年,现在你又把当年的事翻出来说了一遍,谁能保证没人注意到?既然咱们的目标可能一致,暂时抱团,总好过各自冒险。而且,你离职后应该也早就搬家了吧,如果不是家离这里太远,你也不会在这里耗这么久。”
赵志明打量着两人,话果然是说准了,他开始掂量起利弊和风险:“所以,你们是想让我留在这儿?”
“有什么不好,”周澈接过话,“我这里有水有食物,楼上还有房子,总比你一个人在这乌漆嘛黑的地方乱撞强。”周澈指了指餐馆二楼。他和闻响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默契地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正是把这个新出现的赵志明看住,然后等许羽生他们回来。
赵志明顺着周澈手指的方向,望了望那扇沉默的窗户。双方再次纠缠一番,最后像是不情愿地答应了。
“行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鬼地方,晚上是够瘆人。”
闻响看着赵志明的背影融入楼道的阴影,稍稍落后两步,靠近周澈,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这个自称是后勤主任的人,话里有能信的吗?”
周澈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一个字都别信。”
“怎么?”闻响心头一紧。
“他的心率、呼吸,还有肢体语言,从始至终都处于异于常人的亢奋和紧张中,与真正倾诉秘密的释然或恐惧不同。当然,这可以解释为多年压抑后的爆发,但还有一种概率更高的可能。”
“是什么?”
“他在撒谎。”周澈平静道。
闻响眼里暗了下去:“但我们现在需要信息,也需要摸清他的底细。不管怎样,今天这一晚,先安稳地过去了再说。”
夜风又起,月光冷冷地铺满大地,照亮了蜿蜒的裂隙,看似所有的细节都尘埃落定,又像一切风起云涌才刚刚开始。
——
2002年的秋天在一种说不清的沉默,与细微拉扯中渐渐到来。
袁小爱升入了五年级。
新学期开始,学校似乎一切如常。礼堂在暑假期间被粉刷过,看起来整洁了些。袁建国这个名字,在公开场合已无人提起,只有陈东偶尔看见袁小爱时,那瞬间复杂又迅速移开的目光,提醒着一些从未结束的事情。
袁小爱变得异常安静,连下课都很少离开座位。林婷作为连任的老师,对班里每个孩子都保持着细致的观察,袁小爱的沉寂在她眼中格外刺目。她尝试过几次温和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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