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结合的地方总是掺杂两种环境的特点,既有田地,又有城市独有的楼房和门头。只是农田隔的地方稍远,被挖土形成的沟渠人为地分出一道屏障,沤着雨水和生活垃圾的混合物,阴天时云一蒙上,就显得隔阂更深。
楼房也和城市不同,最多两层,垃圾桶满得溢出来,不知道是食物还是什么的液体溅出来,污秽沾染着本身墨绿色的垃圾桶,正滴落在用油漆喷出的“拆”字上。
乔招娣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手里陈旧的,画着时装女人的笔记本应声落地,她的一双杏眼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努力控制颤抖的手,可惜那双手不似平常干活那样麻利,在内心汹涌澎湃的情况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十分钟前,这人闯进来,睥睨一圈狭小的理发店,高跟鞋发出哒哒的响声,一声一声扣在乔招娣的心上,在她来不及思考的时候,已经定定地坐到她对面。
那个阴沉着脸,嘴角向下,下三白里满是烦躁的人,除了她的佳姝,还能有谁?
“你......你怎么?”
她变了很多,高了,也瘦了,跟村里人说的一样,像个城里人一样。
只是她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林佳姝。
是那个保护过她,又狠心抛下她,让她面对一切的林佳姝。
“你结婚了?”
林佳姝打量着她的肚子,语气带着揶揄。
即使这么多年没见,乔招娣还是默契地感受到对方话里的厌恶。
她看向对方的动作一怔,反唇相讥道,“比不上你们城里人,我不结婚能活下去吗?”
“他对你不好吗?”
林佳姝轻蹙起眉头,眼神黏在她身上。
劣质的黑色高领毛衣,包裹着乔招娣纤细的脖颈,却掩盖不住一道一道竖着的猩红。
乔招娣顺着她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脖子,心里生出一股寒意,带着被看穿的难堪,她下意识用手抚上。
“跟你什么关系?”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乔招娣只觉得呼吸不畅,熟悉的窒息感令她深深叹了口气,她试探地瞄了一眼对方,正好撞进对方的眼神里。
那眼神中有怜惜、有无奈、有愤怒、有悲伤,却只存在了一刹那,在林佳姝那双黑得发亮的瞳仁里转瞬即逝。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过得好得很。”
“名发世家”的玻璃门外,三个脑袋堆成一列,六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动。
林佳姝察觉到这些好奇的视线,转过头,眯起眼睛观察这三个小女孩。
只是片刻,她对她们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苹果肌上扬挤出基本弧度,眼睛微眯显出几分真切,嘴巴微微张开,不偏不倚地露出八颗牙齿。
这本是个完美的笑,如果忽略乔招娣的反应的话。
只见她面露惧色,匆忙起身,大肚子让她的身影显得厚重,却正好隔绝她们的视线,冲孩子们大声叫嚷:
“滚!滚远一点!”
三个女儿做鸟兽散。
林佳姝笑出了声,声音粗糙得像老太婆,节奏又像是村里大锅底下的风箱,被拉动得呼哧呼哧。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一双手拍在桌子上,乔招娣喘着粗气,像头被惹毛的母狮子。
她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林佳姝的脸显然被精心护理着,细腻中透着光泽,脸颊还残存着恶作剧得逞的绯红,阳光也偏爱她,金光闪闪地打在她脸上。
与之相反的是乔招娣,岁月没有善待这个生育过四个孩子的女人,细纹遍布在她黄黑的脸上。即使身影逆着光,两眼的红血丝也清晰可见。
她们已经二十年没见,再次见到却是这样对立,像小时候经常玩的针尖对麦芒。
林佳姝脸上始终挂着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灼热的视线仔细扫过她的下巴、嘴唇、面庞、眉眼,像透过她看当年的小女孩。
“最小的那个,跟你小时候长得很像。”
乔招娣脑袋嗡地一声,被迫近的木兰香味封存住思考,所有伪装霎时间瓦解,只有勉强算得上阴沉的脸强撑着体面,却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波动。
一丝隐秘的喜悦从心底跃起,像一块石头投进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这么多年,她还是记得自己的。
“有话快点说,没事赶紧走,”乔招娣坐回去,仰头喝了一口水,别过头不和她对视,话里仍然带着别扭的强硬,“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佳姝直视着她,将对方拙劣的伪装尽收眼底。
“警察来找过你吗?”
“什么警察?”
“别跟我装傻。”
“我不知道!”
乔招娣胸口涌起无名之火。
又是这种审问的语气,她在她面前像只懦弱的野兔。
林佳姝没有接话。
她缓慢地将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好看的指甲轻轻叩在廉价塑料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像炸弹爆炸前的倒计时。
乔招娣在沉默的对抗中败下阵来。
“我真的不知道......”
佑安县的街道上来往着车辆,喇叭声从主干道传到小小的理发店,恰好掩盖了她话里隐忍的怯懦。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林佳姝转过身接电话。
乔招娣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观察她。
她个子高,接电话的时候微微仰着头,长发在背上弯曲出好看的弧度,随着她轻微摆动的动作,反射的光泽感像流动的绸缎。
乔招娣由衷觉得那头发好看。
自从嫁到这家,当上所谓理发师的“老板娘”,每天就跟各种头发打交道,什么粗糙的光滑的,枯黄的黑亮的。
都比不上她的头发好看。
她伸出手,缓慢地向她的方向靠近。
“......我出来一趟......对......明天回去......嗯......”
电话那头隐约听到男人的声音,乔招娣动作一怔,慌忙收了手,视线随即转移到林佳姝的脸上。
她背对着她,只能看到她的一块侧脸,语气温柔地像是哄骗,但脸上的神情却半分柔意都无。
乔招娣对这种表情再熟悉不过,伪装。
每个难捱的夜晚,她也会用这种表情伪装自己。
伪装自己和那个男人有感情,伪装自己过得很幸福。
她自己伪装也就算了,佳姝,她怎么可以伪装呢?
她明明是最伪装不了的人。
林佳姝很快挂断了电话,转头对上乔招娣打量的眼神。
两人身份倒转了一般,乔招娣嘴角噙着冷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良久,她开口。
“还以为你混得多好呢,不也是跟我一样,靠男人吃饭?”
林佳姝面色瞬间阴沉,两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别把我跟你这种人相提并论......”
“我这种人?”
乔招娣仰头盯着对方,眼神不卑不亢。
“那你是哪种人?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你闭嘴!”
林佳姝声调陡然升高,眼底的恐惧一闪而过,只是一瞬,她又换上一副狠戾的笑容。
“你不要忘了,当初要不是我,你早不知道死在哪块地里了。”
乔招娣眉头一颤,巨大的恐惧海浪一样向她涌来。
她仿佛又回到那个晚上,圆圆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夜空,木兰树的枯枝将它分尸成一块一块。她感受着那六根手指诡异的力度,衣料唰一下被撕开,露出她白花花的肚皮。
下一秒,一股热流喷射到她身上,她睁开眼才发现是红的。一只斧头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左肩,准确来说是左边的脖颈,血液从那里喷射出来,像一汪小喷泉。他痛苦地哀嚎着,转身倒在她身边。
浓重的血腥味窜入她的鼻腔,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年幼的她屏住呼吸,似乎这样就不会被污浊的气息污染。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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