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槐林出来之后,路开始往南偏了。

走了约莫半日,土路逐渐变窄,两侧的矮灌木逐渐被一种灰色的碎石取代——像是旧路基的残留,被时间磨碎之后又被雨水冲平了。一道残破的石桥横在一条干涸的溪床上,桥面只剩三块石板,两块完整的,一块从中间断裂,断口处的石头被磨得光滑。沈妄在最前面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断裂处的边缘——那痕迹不是自然风化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向上顶裂的,裂缝的形状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他没有停留太久,偏头确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前走。

入夜后不久,他们在一处河岸边的废弃草棚歇了半宿。天蒙蒙亮的时候又启程,到第二天清晨,才真正见到了那条河。

河水不深,宽约两丈,水流平缓,水面泛着初晨的灰蓝色。岸边有一座木头搭的简易渡口,木桩上系着一只旧船,船底有渗水的痕迹,积了半指深的水。渡口旁边搭着一个草棚,棚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慢悠悠地补一张破渔网。

沈妄在渡口边站定,看了一眼那只旧船,又看了一眼水流的方向。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朝草棚的方向:“老人家,这条船能渡人过河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脸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皱纹很深,眼窝微微凹陷。他的目光从沈妄的面具扫到他垂在身侧那只手上——指尖微微弯着,像刚从袖中放出来还没完全展开——又收回去,继续补手里的渔网:“船能渡。但我不渡生人。”

白鹤染从沈妄身后走出来,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怎么算生人?”

老人没有抬头:“来这条河的,不是来渡河的。是来找人的。”

沈妄在渡口边蹲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水面下有一层细密的暗影在缓慢移动,像鱼的影子,但比鱼更密、更近。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面朝老人的方向:“来找什么人?”

老人的手在渔网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沈妄一眼,然后目光越过沈妄,落在了他身后的阿惜身上。他看了阿惜两息——看了她脚踝上裹着的布条、身上那件破旧的短褐、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他放下了手里的渔网。“……永宁县来的?”

阿惜站在队伍末尾,没有走上前。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然后松开。“……是。”

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继续补网:“永宁县那口井,三年一换水。换水的时候沉一个人下去,过三天浮起来。浮起来的送到槐林那边去。”他顿了一下,“你浮起来了,但你没被送到槐林去。”

阿惜的手指蜷紧了。她没有问“槐林是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几息之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浮起来的人,送到槐林之后呢?”

老人的手在渔网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底噪:“送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但我每年秋天撑船的时候,都能听到槐林方向有新的声音——不像人说话,更像什么东西被压住了之后还在发出来。”

阿惜没有再问。她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没有再蜷。

沈妄站在渡口边:“你知道槐林底下是什么?”

“知道。”老人的声音不变,“我撑这条船撑了三十年了。每年秋天,都有人从这条河的上游下来,在渡口这边停一夜,第二天一早往槐林方向去。穿青灰色衣服,腰上挂着一块玉。”他抬眼看了沈妄一眼,“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半个月前刚从这里经过。”

沈妄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像被风碰了一下。他的声音没有变:“他去哪里了?”

“往南。”老人说,“过河之后沿官道往南,走了两天了。那边没有镇子,只有一座旧庙——建康那边的官家修的,早废了。但那个人每年秋天都会去一趟。”

白鹤染靠在渡口的木桩上,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建康官家修的庙,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老人没回答,只说了三个字:“一只掌。”

白鹤染的扇子在脸上停了一瞬。“供手掌的庙,修来做什么的?”

“存东西。”老人说,“他每年带一样东西去,换另一样走。至于换的是什么——我不过问。”

沈妄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道——水流平缓,水底那些细密的暗影还在缓慢游动。他偏了一下头,朝白鹤染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建康那边不可能不知道。礼部管祭典,刑部管刑狱。这事夹在中间,没人管就是有人在管。”

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渡口的木桩上:“船钱。我们过河。”老人看了一眼那几文钱,没有收。“你们过河之后往南走,那条官道走到底就是那座旧庙。庙门是锁着的,但旁边有一道小门——门缝里塞着一根绳子,拉了就能开。”他顿了一下,“庙里供的不是佛。”

沈妄的脚步已经踩上了旧船的船板。船在他脚下微微晃了一下,他站稳了。“供的是什么?”老人的声音从草棚底下传过来,不高不低:“供的是一只手掌。”

船在水面上平缓地漂着。沈妄站在船头,月白袍子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又落下,雪莲纹的边缘在晨光里翻涌着暗红色的碎光。白鹤染坐在船舷边,折扇完全展开了,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琥珀色的眼眸和眉心那颗朱砂痣。蓝阙蹲在船尾,剑柄横在膝上,眯着眼看着水面下的暗影。骨笛站在船的最边上,一只脚踩在船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确认水流的走向。

阿惜坐在船中间的位置,抱着膝盖,低着头。船身每一次晃动她都微微绷一下肩,像还不习惯这种离开地面的浮力。水面下的暗影从船底缓慢地滑过——每一道都比人手臂更长,边缘模糊,看不清形状,像沉在水里的旧布被水流牵着走。

忽然船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贴着船板蹭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船身的晃动节奏被打断了半拍。白鹤染的扇子停了一下。蓝阙眯着的眼睁开了一线。骨笛在船沿上换了一只脚踩,靴底在木板上碾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阿惜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抱着膝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等那声响再次出现。沈妄没有低头。他偏了一下头,耳朵正对着水面——晨光从他面具边缘的弧面滑过去,反射出一道极短的亮痕,落在他下颌线的阴影里。“是旧的。从井底顺水流下来的——和那些绑着绳子沉下去的人一样。”

阿惜的膝盖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在船身恢复平稳的间隙里,她的目光从膝盖上方抬起来,往水面下看了一眼——那道最大的人形暗影正在船底缓慢地游过,双臂的轮廓比其他的更清晰,像被水流冲散了又聚拢。阿惜的目光追了它几息。她看到了那道暗影的右手——比左手短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磨断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目光收了回去,没有开口,但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了,落在了船舷边缘,像在确认什么。

船靠岸的时候,沈妄第一个跳了上去。他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河心——水面下的暗影还在游动,但其中一道比其他的都更大,沉得更深,像一个人形的剪影贴着河床的泥沙安静地停着。阿惜最后一个下船。她踏上岸之后停了一步,偏头最后看了一眼河面——那道最大的人形暗影已经散开了,像被水流拆开的墨迹。她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官道两侧的草木从矮到高再到枯黄,像在重复槐林之前的地貌。走了大约半天之后,远远看到一座旧庙的轮廓从荒草中浮出来。

庙不大,灰瓦土墙,正门紧闭,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旧木。正门旁边的墙上确实有一道小门,窄到只容一人通过,门缝里垂着一截粗麻绳,绳头被日头晒得发白,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沈妄走到小门前站定。他没有立刻拉那根绳子。他偏头看了一会儿门缝——门缝深处没有光,但有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